TaleHush 放肆小說收魂符
收魂符・第 4

師兄的秘密

正文

陳德昌看到那張寫著自己名字的黃符,臉上的從容瞬間剝落,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恐懼。

他顫抖著接過那張符,燭火下,硃砂字跡像新鮮的傷口。他嘴唇動了動,好半晌才擠出聲音:「終於輪到我了。」

我站在他對面,手心那道黑痕還在隱隱作痛。今晚我留在懷幽堂,就是等他來。我知道他半夜一定會來巡視,這是三十年來的習慣。他怕封印鬆動,怕嬰靈逃出去。

但他沒想過,這一次,名字是他自己。

「說清楚。」我聲音比我想像的冷靜。「阿公的筆記我看了一部分,但有些地方我看不懂。你和他不是同門師兄弟嗎?為什麼嬰靈會找上你?」

陳德昌癱坐在那把老舊的藤椅上,符紙從他指尖滑落,飄到滿是香灰的地面。他沒有去撿,只是用力搓著自己的臉,像要搓掉一層皮。

「三十年了。」他喃喃。「我瞞了三十年。」

我拉過另一張凳子,在他面前坐下。檀香燒得只剩最後一小截,煙霧在我們之間繚繞。店外偶有機車呼嘯而過,聲音在窄巷裡特別刺耳。

「你阿公……」陳德昌終於開口,眼神空洞地望著牆上掛的舊法器。「是我害了他。」

他告訴我,三十年前,一個年輕女子在廟裡跪了一整夜。她懷了身孕,但男方不認帳,家人逼她墮胎。她求神問卜,最後輾轉找到當時還在合作法事的林遠山和陳德昌。

「那時我們都還年輕,也想累積功德。」陳德昌苦笑。「她說她沒錢上醫院,問我們有沒有辦法用符水幫她『處理』。當時法律還沒那麼嚴,民間也有人私下做這種事。」

我握緊拳頭。這種故事在艋舺老區並不稀奇,但真實發生在自己親人身上,還是讓我一陣反胃。

「我們本來不該接的。」他繼續說。「但你阿公那時很需要錢,你媽媽又病了,醫藥費是無底洞。所以我們選在鬼月剛過的一個夜晚,在這裡的地下室,設了壇。」

地下室的入口就在我身後那個堆滿紙錢的角落,被一塊生鏽的鐵板蓋著。我從來沒下去過。

「法事本來是順利的。」陳德昌的聲音越來越低。「但最後要引渡胎魂的時候,我念錯了咒。就一個字,一個字而已……結果胎魂沒走,反而被我們自己結界的煞氣困住,怨念瞬間暴增,化成嬰靈。」

他抬起頭,眼角泛紅。「你阿公為了救我,自己承擔了反噬。他用收魂術想強行鎮壓,但那嬰靈太兇了,直接附在他身上。後來他雖然把它逼回店裡,卻再也甩不掉。」

我想起筆記上那些潦草的字跡,想起阿公最後封店的決定。那不是保護自己,是保護別人。

「所以我媽的病……」我開口,發現自己聲音在抖。

「那是代價。」陳德昌閉上眼。「嬰靈的怨念有一部分轉移到你媽身上。你阿公後來找到一個高人,勉強把怨念壓回店裡,但你媽的身體已經被侵蝕了。這就是為什麼你阿公後來再也不畫符,他怕任何一絲法術波動都會讓封印鬆脫。」

我站起來,走到那塊鐵板旁,用力踢開堆積的紙錢,生鏽的鐵環露出來。我想拉開,卻被陳德昌按住手。

「不要下去。」他厲聲說。「現在是鬼月,封印最弱的時候。你一開,我們兩個都活不了。」

「那怎麼辦?」我甩開他。「你的名字已經在上面了!你不想活,我還想搞清楚要怎麼解決!」

他愣住,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,打開,裡面是一串舊佛珠,還有一張黑白照片。照片上,一個年輕女子站在廟前,手摸著肚子,表情憂傷。

「這是當年那個小姐留下的。」他說。「她墮胎完就離開臺北了,聽說後來嫁到南部,但沒幾年就病死了。我查過,她的墳原本在觀音山,後來遷葬,現在已經變成一塊公園。」

我接過佛珠,檀木珠子冰涼滑潤,線都快斷了。這可能是嬰靈唯一和母親有關的物品。

「你阿公封店前,去過地藏王廟,在那裡待到天亮。」陳德昌說。「他留了一封信給廟裡的老尼姑,說如果鬼月再出事,就轉交給你。地址我抄在這裡。」他從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,上面是地藏王廟的地址和電話。

我接過紙條,小心收入口袋。這比直接拿到信更合理,說不定廟裡還有其他線索。

外面突然傳來野貓的嚎叫,像嬰兒哭聲,我們同時一顫。

陳德昌站起身,把佛珠推給我。「這東西你收著。如果今晚我發生什麼事……」

「你可以留在這裡,我畫護身符給你。」我打斷他。雖然我只成功畫過一次,但我不能讓他走。他走了,線索就斷了。

他搖頭,笑得淒涼。「護身符沒用的。當年我給志軒畫了好幾張,還不是……」他沒說下去,但我懂。他兒子陳志軒,就是因為這嬰靈才死的。

「志軒的事,是意外嗎?」我還是問了。

陳德昌走向門口的背影一頓。「他騎車經過這條巷子,忽然失控撞牆。救護人員說他瞳孔放大,像看到什麼東西。」他轉頭看我,眼神裡滿是自責。「那天,是我的生日。」

我不知該說什麼。門外的風突然變強,吹得鐵門嘎嘎作響。我注意到門楣上原本掛的八卦鏡,鏡面竟出現一道裂痕。

陳德昌也看到了,他臉色大變。「它知道我來了。」

他忽然推開門,快步走向巷口。我追出去,街燈昏黃,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。他邊走邊回頭喊:「幼真,去地藏王廟!一定要在第七天——」

話沒說完,他忽然像被什麼絆倒,整個人往前一撲,重重摔在柏油路上。我跑過去,看見他一手抓著左胸,面孔扭曲,嘴唇發紫。

「叫救護車……」他擠出聲音。

我顫抖著拿出手機,撥了119。等待的時間像被拉長,我跪在他身邊,抓起他的手腕想測脈搏,卻看見他右手掌心,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黑痕,比我手上的更深、更靠近心口。

他也在使用收魂術?什麼時候?

救護車鳴笛聲由遠而近,陳德昌被抬上擔架時,已經失去意識。醫護人員問我話,我卻只記得他最後那句話。

地藏王廟。

回到店裡,燭火已經熄滅,只剩神龕上的紅色燈泡還亮著,照得滿室鮮紅。我撿起地上那張符紙,陳德昌的名字還在,但旁邊多了一小行字,是剛才沒有的。

「明日午時三刻。」

我的心沉到谷底。嬰靈不但選中他,還給了時辰。像古代死刑犯,連處決時間都訂好了。

我握著那串佛珠,決定天亮就去地藏王廟。阿公到底在那裡留了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