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藏王
地藏王廟的香煙繚繞中,我找到那面供奉嬰靈的牌位牆。整面牆密密麻痲都是小牌子,有些寫著名字,有些只貼著紅紙。廟公告訴我,這些都是來不及出世的孩子,家人希望他們在地藏王菩薩的看顧下,能夠放下怨念,好好去投胎。
我一個一個找,心跳越來越快。最後,在牆角一個不起眼的位置,看見一個小小的紅紙牌位,上面用毛筆寫著一個女人的名字——秀蘭。牌位前放著一朵乾掉的玉蘭花,還有一小疊已經褪色的金紙。
「這個牌位是誰立的?」我問廟公。
廟公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伯,扶著老花眼鏡看了一下記錄。「這個哦,是一位林遠山施主立的,三十幾年了。他每年鬼月都會來拜,已經好幾年沒來了,今年他沒來,我還想說是不是身體不好了。」
我心頭一緊。「他是我阿公,今年過世了。」
廟公點點頭,嘆了口氣。「這樣啊。林施主以前來的時候,都會坐在這面牆前面很久,有時候還會掉眼淚。他交代過,如果有人來問這個牌位的事,就把這封信交給他。」
他從神桌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上面寫著「地藏王廟轉交」。我認得阿公的字,接過來的時候手在發抖。
「多謝。」我打開信封,裡面是幾張對摺的黃紙,密密麻麻寫滿字。
「幼真,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,阿公應該不在了。有些事,我藏了一輩子,到頭來還是得告訴你。三十年前,我犯了一個錯,害了很多人。秀蘭,是一個可憐的女孩子,當年她被家人逼著拿掉孩子,來求我幫忙超渡。那時我年輕氣盛,覺得自己道行夠,就接下了這場法事。沒想到,我誦經的時候分了心,沒能好好把嬰靈引渡,反而讓它的怨念變得更重。那團怨念就這樣留在店裡,附在地基上,從此以後,每逢鬼月就會出來索命。」
我的眼眶發熱,繼續往下看。
「更糟的是,那時候你媽媽梅芳病得很重,醫生都說沒救了。我走投無路,動了邪念,想用從秀蘭那場法事裡學來的禁術,把你媽媽的病業轉走。結果,施術的時候,嬰靈的怨念趁機竄進你媽媽身體裡。她雖然活了下來,但從此被那東西纏住。你出生那天,差點就沒命,是嬰靈殘留的一點靈力保住了你,但也讓你的命跟它再也分不開。這就是為什麼你從小體弱多病,為什麼你現在碰收魂術,黑痕跑得比誰都快。」
我捂著嘴,全身都在抖。原來是這樣。我這條命,竟然是嬰靈給的。
信的最後寫著:「化解的方法只有一種,叫做度魂。不是消滅,是讓它放下。你得找到秀蘭的骨灰現在放在哪裡,在鬼門關之前,用你的血畫一道引靈符,讓它附在你身上,然後透過你,把它的委屈說出來,讓它知道有人聽懂了它的痛。這個術很危險,因為你要把它放進自己身體裡,如果你的意志不夠堅定,可能就回不來了。如果你真的決定要做,筆記最後一頁有度魂符的畫法。記住,一定要在午夜前完成,否則它會永遠困在陰陽交界,變成更可怕的東西。阿公對不起你,讓你背這個業。但你媽媽留了一樣東西給你,在我房間的佛龕底下,或許能幫你。」
我把信摺好,收進包包。這次沒有再問秀蘭墳墓的事,因為前幾天陳德昌已經提過,她的墓地早就被政府徵收,骨灰遷到了河濱公園附近的公墓,後來公墓又改建成公園,骨灰可能無人祭拜。我決定明天直接去河濱公園找。
走出地藏王廟,外頭的陽光依然刺眼,但我覺得全身發冷。我想到阿公筆記裡那句「度魂或封門」,原來封門是用阿公自己的命去封印,而度魂,是要用我的命去賭。
回到店裡,我直奔閣樓,在佛龕底下摸到一個小木盒。打開,裡面是一串檀木佛珠,跟我包包裡那串一模一樣,但這串的珠子上刻著一個小小的「真」字。旁邊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,是我媽媽抱著還是嬰兒的我,她笑得好溫柔,但眼神裡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悲傷。
我把佛珠戴上,兩串碰在一起的時候,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,像有人在嘆氣。
那天下午,我照著筆記最後一頁的指示,練習畫度魂符。這道符比之前畫的都複雜,硃砂裡還要摻進自己的血。我割破手指,看著血滴進硃砂磨成的墨裡,心裡想,這是我欠它的。
晚上,我把所有東西準備好,坐在店裡等。我知道今天晚上,符紙上會浮現新的名字。陳德昌還在醫院,李志宏跟張國棟都死了,接下來會是誰?
接近午夜,神龕上的那張黃符開始微微發亮。我看著它,沒有像之前那麼害怕,反而有一種終於來了的感覺。
硃砂字體慢慢浮現,一筆一劃,像有人在寫。
林幼真。
我自己的名字。
我吐出一口長氣,把符紙拿起來,摺好,放進口袋。明天就是鬼門關閉的前夕,午夜之前,我要去河濱公園,找到秀蘭的骨灰可能安放的地方,把這一切做個了結。
我拿起手機,想打給陳德昌,但想到他還在加護病房,又放下了。這件事,從頭到尾,都是我們林家自己造成的,也該由我來收拾。
我最後一次環顧這間老舊的符咒店。檀香的味道,黴味,紙灰的殘骸,還有空氣裡那股永遠散不掉的涼意。或許明天之後,這裡就會恢復平靜。或許我也會跟阿公一樣,永遠回不來。
但我沒有退路了。
我關上燈,鎖上門。巷弄裡,野貓又在叫,聲音像嬰兒的哭聲,一聲接一聲,往巷尾的黑暗裡去。我握緊胸前的兩串佛珠,往租屋處的方向走,準備天亮之後,去面對三十年前的罪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