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妹妹的牢籠
雨下了一整夜,清晨的象山腳下全是潮濕的泥土味。宋硯辭帶我繞過一處荒廢的寺廟,鑽進被藤蔓遮住的防空洞入口。
洞內陰涼,壁面滲著水珠,手電筒的光掃過去,我看見深處有個巨大的淡藍色晶體,半透明,裡面凝固著一個人影。
那是個年輕女孩,約莫十六歲,長髮披散,像睡著一樣閉著眼,雙手交疊在胸前。她頭頂沒有數字,什麼都沒有。
「硯晴。」宋硯辭站在晶體前,聲音很輕。「我妹妹。」
我走近,能感覺晶體散發的冷意,還有一種奇怪的脈動,像心跳,卻又不同。我下意識伸出手,還沒碰到,指尖就竄過一陣刺痛。
「別碰。」宋硯辭抓住我的手腕。「她被困在時間凍結裡,意識清醒,但身體機能完全暫停。如果沒有正確解凍,她會永遠停在這一秒。」
「怎麼解凍?」我問。
他沉默了一會,才指著我的胸口:「妳體內的東西。時間核心可以解放任何被凍結的時間,組織用它來懲罰叛逃者,硯晴是第一個被當作實驗品的。」
我張口想問什麼,但腦中一片混亂。他妹妹被凍結,與我有什麼關係?除非——「所以你需要我。」
「對。」他坦承。「妳母親偷走核心時,組織還沒有完成穩定性測試。她把核心植入妳體內,讓它與妳的生命同步成長。現在核心是妳的一部分,硬取會殺死妳。但如果妳能主動運用它,或許可以在不傷及自身的情況下解凍硯晴。」
我後退一步,撞上冰冷石壁。「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。」
「是,也不是。」他側過頭,手電筒的光在他臉上刻出陰影。「如果只是想利用妳,我不會擋在時逸前面。但我承認,硯晴是原因之一。」
防空洞裡只有水滴的聲音。我看著晶體裡的女孩,想像她被困在永恆的剎那中,無法動彈、無法呼喊。那種孤獨,比我任何一個大夜班都要深沉。
「我能試試看嗎?」我聽見自己說。
宋硯辭猛然轉頭,眼神複雜。「現在?妳還不能控制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打斷他。「但我想確認一件事。你妹妹的意識,能感覺到外面嗎?」
他猶豫,最後點頭。「偶爾。她說有時能聽見我說話。」
我深吸口氣,走近晶體。這次,我沒有伸手碰,而是閉上眼,像在地下街時那樣,刻意凝視自己的感知。黑暗中有金色細線浮現,那是時間的流動。晶體周圍的線是靜止的,纏繞成繭,而在繭的中心,有一小簇微弱的藍光,像心跳一樣搏動。
那是硯晴的意識。
我試著將意識投向那簇光。一瞬間,腦中炸開無數破碎的畫面:一個女孩在笑,追著蝴蝶跑;一個少年握著銀針,對她說「我會保護妳」;然後是沙漏圖騰,冰冷的手術臺,無盡的黑暗。
恐懼如潮水淹來,那不是我的,是硯晴的。她想尖叫,但發不出聲;想掙扎,但動不了。時間是她的牢籠,而我體內的東西是鑰匙。
胸口的熱度驟升。我猛睜眼,看見自己雙手泛出淡淡的金光,晶體表面出現裂痕,像蛛網般擴散。洞裡的空氣開始扭曲,幾片落葉急速枯黃、粉碎。
「停下來!」宋硯辭撲過來抓住我的肩,將我往後拽。我的手脫離晶體,金光瞬間熄滅。裂痕停止了,但晶體沒有破。
我跌倒在地上,大口喘氣,全身汗濕。頭頂傳來刺痛,我瞥見自己的倒計時數字又跳了幾下,變成「41年2天」,隨即恢復穩定。
「夠了。」宋硯辭扶起我,臉色發白。「妳差點把這裡的時間抽乾。」
「對不起。」我低聲說。但我不後悔。因為在那一瞬間,我感應到硯晴的意識,清晰地傳達出一個訊息:「救救我。」
不是命令,不是要求,而是一種信任。她相信我,因為我是宋硯辭帶來的人。
我抬頭,與他對視。他讀懂我的眼神,沉默良久,才說:「謝了。」
就在這時,防空洞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,還有熟悉的滴答。宋硯辭立刻警戒,將我拉到身後。
出口的光被一個身影遮住。時逸走進來,一手持懷錶,一手插在風衣口袋,像在散步。他看見晶體,嘴角微微一動。「果然在這裡。時間凍結的實驗體,組織一直在找,沒想到你把她藏在這種地方。」
「你不要動她。」宋硯辭的聲音冷得像冰。
「你沒有資格談條件。」時逸舉起左手,沙漏圖騰浮現,懷錶滴答加快。「林芷青,交出核心,我可以考慮放過這女孩。她只是受你連累,或許組織會網開一面。」
「謊話。」我站直身子。「你不是會網開一面的人。」
時逸沒否認,眼中閃過一絲笑意。下一秒,凍結波紋張開,以他為中心擴散。來不及反應,整個防空洞的時間瞬間停滯,連滴落的水珠都懸在半空。
但我沒有被完全凍結。核心在我體內發熱,我仍能看見、能思考,只是動作變得極度緩慢。宋硯辭也是如此,他咬破舌尖,用痛覺維持行動,銀針刺出,在凝固的時間中劃出一道裂縫。
這是機會。我強行催動感知,金色細線在視野中交錯。我發現時逸每次發動攻擊前,左肩有一條時間線會提前顫動,像預備動作。
「硯辭!」我喊,聲音在凍結中破碎。「左肩!他的弱點在左肩預備線!」
宋硯辭沒有回頭,但銀針攻向立刻轉向。他趁時逸舉起懷錶的瞬間,直刺對方左肩。時逸一驚,側身避開,凍結波紋出現裂縫。時間壓力稍減,我立刻撲向晶體。
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做,但我直覺知道,硯晴可以幫我們。我將手掌貼在晶體上,這一次沒有強行解放,而是用感知力與她溝通,將我的意圖傳過去:借我一分鐘,我們一起爭取時間。
晶體內的藍光輕顫,然後綻放。裂痕沒有再出現,但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晶體滲出,融入我的時間線。我的倒計時數字突然跳動,增加了一小時。
與此同時,時逸的凍結完全碎裂。宋硯辭的銀針刺中他的左肩,時逸悶哼後退,懷錶脫手飛出。我衝過去接住,握在手裡。
「還給我。」時逸表情第一次扭曲。
「你追殺我們時,沒想過這樣的一天嗎?」我將懷錶丟給宋硯辭。宋硯辭接住,在手中轉了一圈,仔細端詳後沉聲道:「這東西是假的,只是贗品。真品從未離開過時匠,你也被騙了。」
時逸臉色驟變,按著傷口後退。「不可能——」他隨即咬牙,身影逐漸淡去。「你們逃不了多久。時匠已經甦醒,記憶之鎖會解開。林芷青,妳會發現,真相比妳想的更殘忍。」
他消失後,防空洞陷入寂靜。我腿一軟,坐倒在地上。宋硯辭走過來,拉起我。「做得好。」
「硯晴她——」我看向晶體。
「她借給妳的時間,是從自己凍結的狀態中硬擠出來的。」他的聲音哽了一下。「她一直在等機會。」
我鼻酸。原來,在所有人的時間都被凍結時,只有硯晴用自己的停滯換來我的一小時。她的凍結狀態未變,身體仍停留在十六歲,意識卻能透過晶體與外界互動。
「走吧。」宋硯辭說。「時逸會帶更多人來。」
我們走出防空洞,外頭雨停了,但天色灰濛。我回頭看一眼洞口,在心中承諾:我會回來,帶妳出來。
回程路上,宋硯辭很沉默。快分手時,他才開口:「時逸剛才提到時匠。那是組織的創始者,據說能操控記憶。如果他真的甦醒了,妳的童年記憶可能被動過手腳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,妳對母親車禍的記憶,或許根本不是真的。」他看著我。「時間核心不會平白無故穩定存在二十二年。也許,蘇明芳把核心植入妳體內時,還做過其他防護。而那些防護,可能藏在妳遺忘的記憶裡。」
我站在原地,腦中嗡嗡作響。童年記憶一一閃現,母親的笑容,車禍現場的混亂,救護車的警笛。如果這些都是被竄改的,那我到底是誰?
「今晚休息。」他拍了拍我的肩。「明天,我們去淡水找工匠。他那裡可能有答案。」
他離開後,我回到租屋處,倒在床上,疲憊不堪。閉上眼,朦朧中我看見一個畫面:年幼的我躺在金屬檯上,周圍是儀器,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將一團光注入我的胸口。
那不是母親。母親站在一旁,流著淚。
我驚醒,滿頭冷汗。窗外,天還沒亮,臺北的夜仍在流動。但我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