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夜佈局
深夜,方語棠從床底取出一個鐵盒,鐵盒邊緣生鏽,開啟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她跪在地板上,長髮遮住半邊臉,我靠過去,看見盒裡的東西:幾卷錄音帶、一本手寫賬本,還有一隻老式袖釦,和我父親留下的那隻幾乎相同。
「這是我父親的。」她拿起袖釦,「他和你父親,曾經是搭檔。」
我沒說話,只是靜靜聽著。窗外有雨聲,細細密密,像十年前的舊事重新漫上心頭。方語棠將錄音帶放入老舊的錄放機,按下播放鍵。一陣雜音後,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:「今天是二〇〇二年五月三日,我是方永年。我和周明軒已經查到暗賬的源頭,資金最後流向香港董事局,馬德昌是其中一人。馮國雄負責臺北操盤,他們利用公司顧問費洗錢,每筆封口都記在暗賬裡。但暗賬最後一頁有陷阱,撰寫者會被當成目標。明軒決定由他執筆,保我安全。」
停頓,接著聲音沉重:「如果我不在了,語棠,對不起。證據在廣源大廈十二樓,爸爸愛你。」
錄音結束,方語棠關掉機器,眼眶泛紅卻忍住淚。她翻開手寫賬本,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「新寶集團顧問費」的流向,與分公司暗賬一致,但多了收受方的真實身分和銀行帳號。「這是外賬,我爸偷偷備份的。他知道總有一天會出事。其實這就是紅賬簿的副本,內容完全一樣,只是用明語記錄,方便直接比對。」她抬頭看向我,「十年前,你父親墜樓前,我在現場。那天我爸叫我送文件給他,我一進廣源七樓就聽見爭吵聲。馮國雄和馬德昌逼你父親交出證據,你父親不肯,他們推了他一把。我衝過去抓住他的手,可是太重了……」她抬起左手,疤痕在昏黃燈光下抽動,「他鬆手時,把這本外賬塞進我的口袋。」
我握住她冰涼的手:「你當時只是個孩子,別自責。」她搖頭:「我發過誓,一定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。」
時間已過午夜,窗外雨勢漸歇。我們開始策劃反殺。我將暗賬影本攤開,指著其中一頁:「馮國雄定期收受賄賂,但這筆代號『滷肉飯』的支出最近有變動。你看,原本金額是五十萬,上個月突然改成二十萬。根據字典,『滷肉飯』代表的封口對象就是他自己。這說明他和馬德昌之間有了嫌隙。」
方語棠眼睛一亮:「我們可以放大這個矛盾。偽造一份暗賬新頁,暗示馮國雄私吞黑金,並打算向警方自首。馬德昌知道後,一定會派刀疤清理門戶。」
「沒錯。我們需要讓馮國雄今晚自己走進廣源,然後逼他在墜樓現場認罪。」我從背包拿出父親的字典,翻到俚語密錄那頁,「偽造的密語必須天衣無縫,才能騙過他們。」
她點頭,從抽屜拿出鉛筆和舊式賬簿封面,我們坐在客廳地板,用咖啡提神,一頁頁仿寫。簿頁泛黃,墨跡刻意模仿舊痕。新頁上,我們編造了馮國雄近三個月內私吞四百萬,並備註「預計自首,請求證人保護」的字樣。收款欄位填入一個虛構的海外帳戶,但帳戶名與馮國雄親信有關,更添幾分真實。
凌晨三點,偽造頁已然完成。方語棠小心將其縫入真暗賬的夾層,位置巧妙,彷彿一直存在。我們稍作休息,等待天明。我再次確認:「這份暗賬新頁能騙過馬德昌,但真外賬才是關鍵證據。它就是紅賬簿的備份,兩者內容相同,只是形式不同。」方語棠點頭,將真外賬收入貼身背包。
清晨五點半,天色微亮,我換上父親那套深藍色舊西裝,布料有些磨損,但依然筆挺。我將鉛筆和俚語手稿放進口袋,又帶上父親留下的袖釦。方語棠拉住我的手腕,遞來一枚紅色平安符:「這是我媽求的,戴上。」她不容拒絕,親手繫在我衣領內側,「這次,我不會再鬆手。」她看向自己左手上的疤痕,眼神堅定。
我握住她的手,片刻後方才鬆開。臨行前,我們先去了江嫂的茶餐廳。江嫂已聯絡上蔡督察,他正在店裡等候。蔡督察身穿便衣,眼神銳利卻帶著疲憊,一見我們就說:「你們的事,江嫂都告訴我了。明軒的案子,我一直懷疑有鬼,但當年被高層壓住。現在,我會幫你們。」
他從公事包取出一份文件:「這是廣源大廈十二樓的建築藍圖,通風管道連接隔壁舊樓,你們可以從那邊繞開警衛潛入十二樓。根據藍圖,十二樓有個廢棄檔案室,很可能藏有原始證據。通風管道入口在舊樓二樓廁所,沿管道爬約十五分鐘可達十二樓,出口就在檔案室天花板。我會在清晨六點二十分製造假警報,引開大廈保全,你們只有十五分鐘行動窗口。」他頓了頓,嚴肅地看著我們,「偽造證據的事,一旦暴露就是犯罪。你們想清楚了嗎?」
方語棠平靜地說:「想清楚了。正義遲到太久,總要有人付出代價。」
我點頭:「蔡督察,如果我們真出事,請將這份外賬和錄音公開。」我將備份的U盤交給他。蔡督察接過,重重點頭。
清晨六點,我獨自驅車來到廣源大廈。大廈如一座灰暗的墓碑,七樓窗口透出暗淡燈光。我推開虛掩的鐵門,腳步聲在空曠樓道迴盪。剛走上樓梯,手機震動,是馬德昌的訊息:「十二樓等你,別帶人。我們該了結十年前的事了。」
我心中冷笑,依言走上十二樓。陰冷的走廊裡,馬德昌抽著菸,身邊站著刀疤。刀疤臉上疤痕扭曲,眼神不善。馬德昌見了我,虛偽地笑道:「啟文,你來啦。你父親的事,我很遺憾,但那是意外。」
「意外?」我冷冷道,「那這個是什麼?」我將偽造的暗賬新頁拋給他。
他接過一看,臉色劇變。「這……馮國雄這混帳!」他手一抖,菸蒂落地,「他居然想自首?還私吞四百萬!」
刀疤上前一步,抽出彈簧刀:「馬先生,我去處理?」
馬德昌臉色鐵青,點頭:「乾淨點,把他帶到七樓,作成跳樓。」
刀疤轉身欲走,我故意大聲說:「他就在七樓,正等著分錢呢。」
刀疤腳步一頓,回頭冷冷道:「你乖乖待著。」說罷快速下樓。
馬德昌轉向我,眼神陰鷙:「啟文,你很聰明,但你父親太聰明,所以死了。可惜你也要跟他去。」他從懷裡掏出一把黑色手槍,對準我。
我後退一步,正想奪路,突然樓梯間傳來急促腳步聲。方語棠從暗處衝出,手中電擊器直刺馬德昌後頸。他慘叫一聲,手槍掉落。我飛撲過去,將手槍踢遠,順勢反扭他手臂。方語棠迅速用膠帶綁住他雙手。
「你們……敢動我?」馬德昌掙扎道,「我可是董事局代表!」
「你很快就什麼都不是了。」我冷冷道,「走,去七樓看戲。」
我們押著馬德昌,一步步走下七樓。樓梯間燈光昏暗,每層轉角都掛著「改建中」的告示牌。七樓走廊盡頭,那間門牌「7F-2」的房間前,門半開著,裡面傳出爭吵聲和打鬥聲。
我們推門而入,只見刀疤已用刀刺傷馮國雄大腿,正逼他走向窗口。馮國雄看見我們,驚恐萬分:「啟文!救我!他瘋了!」
刀疤回頭,見我們也綁了馬德昌,一愣之間,方語棠舉起電擊器按下開關,刀疤抽搐倒地。我鬆開馬德昌,將他推倒在地。兩人狼狽地躺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,與十年前的血跡混在一起。
窗外,天空灰白,彷彿隨時會落雨。我站到那扇窗前,往下望,地面隱約還留著當年標記的白線。我轉身,面對二人:「現在,該算賬了。」
馮國雄臉色慘白:「我可以給你錢……很多錢……」
我搖頭,從胸袋掏出錄音筆:「剛才你承認與馬德昌勾結的話,我都錄下了。還有你們派刀疤滅口的指令。」我看向馬德昌,「我父親就是在這裡被你推下去的吧?方語棠當年親眼看見。」
馬德昌獰笑一聲:「那又怎樣?你父親有證據也扳不倒我們,你這點錄音能做什麼?」
這時,門外一陣腳步聲,蔡督察帶著兩名警員衝進來。他亮出證件:「馬德昌、馮國雄,你們涉嫌多起謀殺和洗錢,現在依法逮捕你們。」警員上前銬住二人。
馮國雄掙扎道:「你們沒權抓我,我是香港人!」
蔡督察冷冷道:「在台灣犯案,當然歸我們管。」
馬德昌突然狂笑:「你們以為贏了?那暗賬是假的,根本不算證據!」他瞪著我,「還有你偽造文書,等著坐牢吧!」
我心一沉,但方語棠上前一步,舉起真外賬:「這是假的嗎?我爸用命換來的記錄,還有錄音帶。這外賬就是紅賬簿的備份,內容完全一致,每一筆都查得到源頭。」
鐵證如山,兩人頓時啞口無言。蔡督察揮手,警員將他們押下樓。走廊盡頭,刀疤也被銬著帶走,經過我身邊時,他惡狠狠道:「你等著。」
塵埃落定,我和方語棠站在空曠的房間裡。她走到窗前,閉眼片刻,輕聲說:「爸,我做到了。」
我握住她的手,一陣微風從破玻璃窗灌入,吹起地上舊報紙。那張平安符在我胸口輕輕跳動,像父親的心跳。
樓下傳來警笛聲,由近及遠。故事還未完,但那本暗賬,從此再也不會寫下新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