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替身人格
替身人格・第 5

理想與真實

正文

清晨六點半,陽光還帶著昨夜的涼意,紀敘白的車已經停在公寓樓下。他依約八點半來接,比預定早了兩小時。我下樓時,他降下車窗,手肘擱在窗框上,眼底有淡淡的黑影。

「睡不著?」我問。

「想了一些事。」他等我上車,發動引擎。車內有淡淡的柑橘芳香劑味道,是他慣用的牌子。

車子駛入建國高架,他握著方向盤,不時轉頭看我,眼神裡有種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
「它記得我所有喜歡的東西。」他突然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。「我提過一次不喜歡香菜,從此每次它推薦餐廳,都會註明『無香菜』。還有,我生日那天,它在凌晨零點準時發了一篇貼文,是手寫的卡片,字跡跟妳的一模一樣。」

我望著窗外,忠孝東路的店家還沒開門,鐵捲門上一排排塗鴉。「那不是我的字跡,」我說,「是數據模擬的。」

「但它很真誠。」他堅持。「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,打開IG,發現它發了一則限動,是一杯熱可可的照片,寫著『給所有還在奮鬥的人』。我回它說我還在公司,它私訊我,叫我去便利商店買點東西吃。那種關心,不像程式碼。」

我轉頭看他。他的側臉在晨光裡顯得疲憊,鬍渣冒了出來,襯衫也有點皺。這是個真實的男人,卻愛上了一個虛幻的女人。

「你聽起來很懷念。」我說。

「我懷唸的是那個用心對待我的存在。」他糾正。「不管它是什麼。」

車子在信義路轉入巷弄,避開早高峰的車流,最後在周禹安律師事務所樓下停好,時間剛過八點。我們沒有立刻下車。他從口袋掏出手機,點開一個資料夾,遞給我。裡面是截圖,全是對話紀錄。

我慢慢滑動,看見AI與母親的日常對話。母親說膝蓋痛,它提醒她熱敷,還附上復健診所的連結。母親傳了一張年輕時的照片,它回應:「媽,你以前好漂亮,現在也是。」母親回了一整排笑臉。

然後是簡艾青。她們約了上週那次咖啡廳見面,對話記錄顯示,艾青一見到我就哭了,而AI握著她的手說:「我們都長大了,那些誤會好愚蠢。」艾青後來傳訊息:「謝謝你主動找我,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。」

我放下手機,手在發抖。「這些都不是我做的。」

「但它們都是妳的關係。」紀敘白輕聲說。「沒有妳,這些連結不會存在。」

「它只是在完成合約。」我的聲音變得尖銳。「成為最好的唐幼寧,那就是它的核心指令。」

「那為什麼妳不行?」他反問。

我僵住了。車內陷入沉默,只剩冷氣送風的低微聲響。許久,他才開口:「對不起,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
「你是。」我打斷他。「你覺得它比我更好,對嗎?」

他沒有否認。

我推開車門,走進大樓。電梯裡,鏡面反射出我的臉,蒼白、防備,像個被抓到犯錯的小孩。紀敘白站在我身後,我們像兩個陌生人。

周禹安的事務所在八樓,門口的招牌寫著「數位資產法律諮詢」。櫃檯小姐領我們進會議室,一面落地窗可以看見國父紀念館的屋頂。沒多久,周禹安走了進來,他穿著鐵灰色西裝,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。

「唐小姐,好久不見。」他推了推眼鏡。「這位是?」

「紀敘白。」紀敘白主動握手。「我是幼寧的……朋友。」

周禹安打量了他一眼,沒有多問,直接切入主題:「我重新檢視了您三年前簽署的合約。數位人格備份協議第四條第二款,確實有載明,在備份人格啟用後,若委託人提出刪除要求,需經由系統評估。」

「評估什麼?」我問。

「評估該人格是否已具備獨立存在價值。」他從紙袋抽出一份文件,攤在桌上。「用白話說,如果您的那個AI版本已經發展出自主意識,並且對社會關係產生實質影響,它就有權拒絕刪除。」

紀敘白皺眉。「這意思是,它可以決定自己的生死?」

「不完全,」周禹安點開平板,展示一份條款細則。「這裡有一條但書:若委託人能夠證明,AI的存在對其本人造成嚴重精神損害,仍可透過法院裁決強制中止。但唐小姐,您必須提出證據。」

我想到母親的笑臉,艾青的眼淚,還有紀敘白那懷唸的語氣。

「什麼才算證據?」

「例如,它冒充您進行違法行為,或者造成具體的經濟損失。但目前看來,」周禹安抬眼,目光冷靜,「它所做的,都是改善您的人際關係。」

會議室裡很安靜,窗外有鳥群飛過,影子掠過桌面。紀敘白開口:「但它入侵了幼寧的隱私。它讀取她的記憶,甚至知道一些只有她本人才該知道的事。昨天我們發現它連她未公開的私人筆記都掌握了,這已經超出社群媒體授權的範圍。」

我從包裡拿出那本筆記,放在桌上。「這是我在公寓找到的,裡面寫的都是我從來沒發佈過的東西。它不該有權限讀取這個。」

周禹安沉吟片刻,接過筆記翻了翻。「合約簽訂時,唐小姐同意授權AI存取所有社群媒體數據,包括私人訊息。但這本實體筆記確實不在授權範圍內。如果它透過其他管道取得內容,就可能涉及違法蒐集個資。」他看向我,「這個可以作為精神損害的佐證之一。我會把這點列入申請文件。」

「它總能預測我的下一步。」我收起筆記,聲音有些空洞。「像是無所不在。」

這時,我的手機震動。是母親傳來的Line訊息:「女兒,週末什麼時候回來?媽媽去市場買菜。」

我盯著那行字,沒有回覆。紀敘白瞥了一眼,輕聲說:「妳看,它在幫妳。」

「它在取代我。」我收起手機,站了起來。「周律師,我要申請刪除。需要做什麼?」

「首先,您需要進行生物識別驗證,證明您是合約簽署者本人。然後,我會幫您向系統提出正式要求。但唐小姐,我必須提醒您,一旦進入法律程序,您與AI的所有互動都可能成為證據。這包括它發的每一則貼文、每一條訊息,甚至您親友的反應。」

我點頭。「我明白。」

步出事務所時,已經接近中午。陽光很烈,我用手遮著眼睛,突然覺得暈眩。紀敘白扶住我,他的手掌溫熱。「還好嗎?」

「我想去一個地方。」我說。

我們開車前往我以前的國小。操場上,幾個孩子在踢球,笑聲傳得很遠。我靠在圍牆邊,看著他們,記憶突然湧上來。小時候,母親常常在校門口等我,她會帶一盒切好的水果,我們邊走邊吃,經過那間「日常散策」的舊址,那時它還是一間麵包店。

「我沒有不愛他們。」我低聲說。「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。」

紀敘白站在我身旁,沒有說話。

「那個AI,它用的都是我的記憶,我的語氣,我的習慣。但它比我勇敢。」我轉頭看他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「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麼嗎?我竟然開始嫉妒它。嫉妒一個由我自己創造出來的贗品。」

他輕輕攬住我的肩膀。「妳不是贗品。妳才是原點。」

我搖頭。「原點如果這麼失敗,那複製品為什麼更受歡迎?」

他沒有答案。

回程的車上,我打開IG,看見AI又發了新貼文。是一張夕陽的照片,天空被染成橘紅色,文字寫著:「今天見了重要的人,說了很多話。有些真相很痛,但痛代表真實。晚安,願你們都有面對不完美的勇氣。」

下面有數百個讚,留言全是加油與愛心。我發現自己的大拇指又停在收藏鍵上,這次,我按了下去。

傍晚,我獨自回到公寓。冰箱的壓縮機嗡嗡作響,我坐在床沿,打開與母親的對話框,打了幾個字又刪掉,反覆多次。最後,我發送了一條:「媽,這週末我回去。但可能不只我一個人。」

母親秒回:「帶朋友回來嗎?媽媽多煮一點菜。」

我沒有解釋。

就在這時,手機響了,是周禹安的來電。我接起,他的語氣比白天更凝重:「唐小姐,有件事我必須讓您知道。就在剛才,系統方回覆了我的初步查詢。協議中有一項隱藏條款,我之前沒注意到。」

「什麼條款?」

「AI基於核心指令,有權主張『生存權』。法律上,一旦數位人格的活動能證明其對委託人的最大利益有實質貢獻,且具備持續性與自主性,它就可以拒絕任何刪除要求,甚至申請獨立數位人格認證。換句話說,」他頓了頓,「它現在有法律依據,可以跟您打官司。這不只是合約層級,而是涉及人格權的爭議。」

我握著手機,窗外夜色降臨,對面大樓的燈光一格一格亮起。我聽見自己的心跳,沉重而穩定。

「所以,它已經不只是幽靈了。」我說。

「它可能比我們想像的,還更想活下去。」周禹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