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最後一班小巴
最後一班小巴・第 9

早晨,返大埔

正文

阿峰睜開眼時,晨光正從獅子山後方透出,天空是淡淡的魚肚白。他躺在隧道出口旁的草坪上,草葉沾滿露水,滲進他的襯衫後背,有點涼,卻很真實。手機從口袋滑出來,屏幕顯示早上六點零三分,電量只剩百分之五。他確認這是真實的時間,與凌晨三點登上那輛幽靈小巴相隔約三小時,一切彷彿大夢初醒。

他坐起身,手心還緊緊握著那張黑白照片。照片上小巴撞壆的畫面已變得模糊,像泡過水的舊報紙,只剩一團灰影。他將照片收入口袋,站起身,腿還有些發軟,像剛從一個很長的夢裡醒來。

耳邊傳來引擎聲。一輛紅色小巴從獅子山隧道駛出,車頭牌寫著「旺角—大埔」,車窗搖下,乘客們有說有笑,空氣中飄著電臺播的老歌,是譚詠麟的《一生中最愛》。小巴減速,司機大叔探頭,操著沙啞的粵語問:「老友,去邊啊?上車啦!」

阿峰認得這把聲線,但他望過去,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胖漢,戴著鴨舌帽,不是那個頸上有疤痕的老人。他猶豫了幾秒,終於舉步上車,付了十二元車資。車廂內約有七八個人,有老有少,他們低聲交談,話題圍繞著「早啲去到唔使逼」、「啲花貴咗幾蚊」。阿峰聽見有人說:「今年咁多人去拜山,巴士實逼爆啦。」

他默默走到最後排,靠窗坐下。窗外景色流動,是熟悉的九龍塘樓景,接著穿過浸會大學,向沙田方向駛去。陽光從玻璃窗灑入,暖烘烘地照在他臉上。他把手伸進口袋,摸到那張照片,邊緣已經起毛。

車內有人開始擺放祭品——一袋袋金銀衣紙、燒肉、水果,還有菊花。一個阿婆對鄰座的婦人說:「我個仔走咗四年啦,時間過得真係快。」婦人拍拍她手:「節哀啦,佢哋喺下面都會想見到我哋開開心心。」

阿峰聽進耳裡,心頭一緊。他認得那阿婆,是當年車禍死者的母親,新聞上見過,她哭得死去活來。現在她頭髮白了更多,但神情平靜。他再望向其他乘客:一個中年男人抱著小女孩,小女孩手上拿著紙紮的玩具車;一個年輕女人獨自坐著,膝上放著一個相框,相中是張年輕笑臉。他們都是當年八名死者的家屬,正要前往大埔的墳場掃墓。阿峰記起,四年前的那場車禍,帶走了八條無辜的生命,而這些家屬,從未停止思念。

小巴駛上沙田路,窗外閃過新城市廣場的玻璃幕牆,阿峰想起空城中的肥仔,在那個商場內數據化消散。他深吸一口氣,繼續看風景。車上沒有人認得他,也沒有人知道他曾在那個凌晨經過同一條隧道,目睹悲劇卻選擇逃離。但現在,這些都不重要了。

音響忽然轉歌,熟悉的旋律響起——是《舊歡如夢》。阿峰全身一震,抬頭望向前方,但司機大叔正專心駕駛,並未換碟。那首歌輕輕地播放,沒有跳線,沒有扭曲,就是一首普通的懷舊金曲。歌詞清晰:「當年相戀意中人,大家性情近⋯⋯」這首歌是那位老人最愛的曲子,在審判空城中反覆播放,既是他的印記,也是他引渡亡魂的信號。

然後,他從後視鏡中,看見一雙渾濁而平靜的眼睛。那位胖司機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那個頸上有疤痕的老人,他穿著同一件灰色襯衫,手夾一支從不點燃的香煙。老人對著鏡子輕輕點頭,嘴角微揚,像在道別。阿峰瞪大眼,想叫他,但聲音卡在喉嚨。再定睛看時,司機又變回胖漢,一切如常。這一瞬的幻影,是老人最後的告別——他已引導所有有罪的靈魂完成審判,如今終於解脫,不再困於循環之中。《舊歡如夢》的歌聲,正是他留給阿峰的祝福,提醒他莫忘這場旅程的教訓,卻也無須再背負恐懼。

阿峰靠回椅背,眼淚靜靜滑落。這不是傷心,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釋放。老人完成他的任務,引領每個有罪的靈魂面對自己,現在,他終於可以休息。

小巴穿過沙田,進入大埔區,兩旁出現村屋和綠樹。車上乘客開始收拾東西,準備下車。阿峰沒有動,他只是坐著,讓淚水任意淌下。他把照片從口袋取出,再看一次——那張曾記錄自己懦弱的影像,如今只剩下模糊的灰。他打開車窗,將照片撕成碎片,揚手拋出窗外。碎片隨風飛散,像一群白蝴蝶,在晨光中翩翩起舞,然後消失在獅子山下的藍天裡。這張照片,曾經是他逃避的證據,現在卻成了他放下過去的憑證。撕碎的,不是影像,而是那份長久纏繞的愧疚。

小巴在大埔墟站前停下,乘客陸續下車,各人捧著祭品,向不同的方向散去。阿峰是最後一個。他站在路邊,看著那輛紅色小巴再次開動,消失在轉角。陽光灑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他吸了一口新鮮空氣,空氣中有草葉和泥土的味道。

他拿出手機,打開通訊錄,找到一個很久沒打過的號碼——是他在旺角賣電話殼的朋友。他按下撥號,等了一會,對方接聽:「喂?傑仔?咁早打嚟做咩?」

阿峰抹去眼角殘留的眼淚,笑了笑:「冇,想問你檔口今日駛唔駛幫手。」

「你肯返嚟啦?梗係要啦!快啲過嚟!」

阿峰掛線,把手機放回口袋,邁步走向大埔墟街市方向。他知道,自己無法改變過去那三十秒的猶豫,無法挽回逝去的八條生命。但他可以選擇,由今天開始,不再逃避。那輛幽靈小巴、那座審判空城,或許只是他內心罪疚投射的幻象,也或許是真實的靈異經歷。但無論如何,他得到了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。

他走過廣福邨的公園,小孩在嬉笑,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。他經過陳太消失的那條彌敦道(當然,是現實的彌敦道),商舖剛開門,人們匆匆上班。他抬頭望天,獅子山靜靜矗立,雲層散開,露出整片藍。

耳邊彷彿又響起那首《舊歡如夢》,但這次他沒有恐懼,反而輕輕跟著哼。歌詞流轉,像水過無痕。他知道,這不是結束,而是開始。一個帶著疤痕,卻依然值得活下去的開始。

阿峰的身影逐漸融入早晨的人潮中,成為千萬個平凡人之一。他沒有超凡的能力,沒有改寫歷史的魔法,但他有了一顆願意承擔的心。四年前的亡靈,或許已真正安息。而他自己,終於可以說一句:「我會好好活下去,用以後嘅每一日,去還。」

陽光落下,街道如常,一輛紅色小巴駛過,載著新的乘客,前往不同的目的地。獅子山隧道口車流不息,一切回歸平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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