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月之鎖
月光穿過木窗櫺,在地面鋪開一片片冷銀色的光斑。林映棠睜開眼時,一時不知身在何處。空氣裡有潮濕的泥土氣息,混著淡淡的焚香味,不是她熟悉的臥室氣味。她側過頭,看見床邊的木桌,桌上擱著一隻白瓷茶杯,杯緣有一抹淡紅的胭脂印——那是她自己留下的,睡前喝過丈夫遞來的溫茶。
她坐起身,被子滑落,露出肩頭薄薄的棉布睡衣。木板床有些硬,她記起這是沈家三合院老宅,她和硯笙結婚後住進來的。婚禮才過了一個月,她還沒完全習慣山裡的寂靜,尤其是滿月夜,月光太亮,照得老宅像浸在水底。
這是他們婚後的第一個滿月。
她伸手去推房門,木門紋風不動。她再試,門板沉沉地抵著,外頭顯然鎖上了。映棠愣了愣,心頭浮起一絲涼意。她貼著門縫聽,外頭有腳步聲,很輕,慢慢遠去。是硯笙,她認得那步伐,總是先腳跟著地,再穩穩壓下腳尖,像怕吵醒什麼。
腳步聲消失在後山方向。
映棠退後一步,呼吸變得短促。她轉向窗戶,木窗同樣被封住了,不是釘死,而是從外頭用什麼東西抵著,她推了幾次,只推開一條細縫,冷風灌進來,帶著竹林特有的澀味。月光落在她手腕上,她看見自己皮膚上淡淡的一圈紅痕,是睡前硯笙握過的,他握得那樣緊,像怕她突然消失。
她想起這些日子硯笙的異常。
他們結婚一個月,硯笙待她極好,溫柔得像捧著瓷器。可每到夜晚,他總會悄悄起身,翻看一本舊書,書頁泛黃,封面寫著「沈氏族譜」幾個字,但她瞥見內頁畫滿了奇怪的符號。他手腕上偶爾出現抓痕,細細的,像是女人的指甲印。她問過,他只說在山裡整理竹枝時劃傷。她不信,卻也沒再追問。今晚,他出門前,她瞥見他腕上有一道新抓痕,細細的,邊緣微微泛紅。那是她第一次看見,也是唯一一道,他的手腕其他部分都平整,沒有任何舊痕。
映棠坐回床邊,手心微微出汗。她不是沒有疑問,只是選擇不去想。她愛硯笙,愛他眼裡的溫柔,愛他說話時溫潤的臺語腔調,總是輕聲叫她「映棠仔」。可她心底有一個角落懸著,像竹林裡的霧,摸不著,卻讓人發冷。
她想起婚前父親的沉默。父親難得提起沈家的事,只說沈家在南投山裡住了好幾代,有些老規矩,要她多擔待。她當時不以為意,現在回想,父親的語氣裡有一種奇怪的憂慮。
門外傳來細微的聲響,像有什麼東西拖過地面。映棠繃緊身體,仔細聽,聲音又消失了,只剩竹林在風中沙沙作響。她不知道等了多久,月光慢慢從地板移向牆角,影子拉得長長的,像有人在窺視。
終於,天邊露出微光,門鎖喀噠一聲開了。
沈硯笙推門進來,換了一身乾淨衣褲,身上帶著濕潤的露水味。他見映棠坐在床邊,臉色微微一僵,隨即恢復平常的溫和笑容。「遮爾早著起來?」他走近,伸手想撫她頭髮,映棠本能地避開了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,眼裡閃過一絲什麼,很快又隱去。
「你昨暝去佗位?」映棠問,聲音比自己想像的平靜。
硯笙收回手,走到桌邊拿起茶杯,發現杯底還殘留茶渣。「去附近看一寡代誌。」他沒看她,語氣隨意得像在說天氣。
「門是按怎鎖起來?」她追問,目光落在他手腕上。那道新的抓痕還在,是唯一一道,細長,邊緣微微泛紅,像是剛剛留下的。他的手腕其他地方一片平滑,沒有任何舊疤。
硯笙順著她的視線低頭,拉了拉袖子蓋住。「眠夢咧,驚你亂走。」他笑了笑,俯身在她額上輕輕一吻。
「毋驚。」他低聲說。
映棠沒有閉眼。她聞到他頸間一股陌生的氣味,是泥土的腥,混著一點點腐葉的甜,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帶上來的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喉嚨發緊。
她沒有再問。
之後的日子,映棠開始悄悄留意。每個滿月夜後,硯笙的手腕上都會出現新的抓痕,淡了又添新痕,但第一個滿月後只有那一道。他總在滿月夜外出,鎖上房門,天明前回來,身上帶著同樣的泥土味。她試著熬夜清醒地等他,卻總在滿月升起時感到一陣無法抗拒的睏意,像被人按下了開關,沉沉睡去。
她開始做夢。夢裡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,飄出窗外,走進竹林深處。竹林裡有另一個她,長得一模一樣,站在淺坑旁邊,手裡握著泥土,指甲縫塞滿濕潤的黑土。那個她抬起頭,眼神空洞,嘴角有泥土的殘漬。
她被噩夢嚇醒時,硯笙總是已經在身邊,輕輕拍她的背,哼著不成調的曲子。她會在他懷裡發抖,卻說不清怕什麼。
有一天傍晚,映棠趁硯笙在後院劈柴,偷偷走進他存放舊書的小房間。那本「沈氏族譜」攤開在桌上,她看見內頁畫的符號,像鎖鏈,一圈釦一圈,旁邊有小字註記:「滿月夜,身替出,封土為安。若未即時,後患無窮。」她看不很懂,但「身替」二字讓她心頭一緊。她翻到夾層,發現一張泛黃紙片,上面列著名字,最後一個是「沈硯笙」,旁邊空白處寫了三個小字:「林映棠」。
她的手指顫抖,幾乎拿不穩那張紙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,她急忙將東西放回原處。硯笙走進來,手上還握著斧頭,看見她在房裡,眼神霎時變了,變得銳利,像山裡的鷹。但只是一瞬間,他又恢復溫柔的表情。「遮有真濟蠓蟲,莫佇遮待。」
映棠點點頭,匆忙離開。她發現自己的掌心有泥土,十指指甲縫塞滿濕潤的黑土,就像夢裡一樣。但她明明整夜都在床上,房門鎖著,她不可能外出。
她背靠著牆,慢慢蹲下,用力搓著指尖。泥土掉在地上,碎成細粉,她忽然聞到那股熟悉的氣味,和硯笙頸間的泥土腥味一模一樣。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底,赤裸的腳掌側緣沾著乾掉的泥漬,紋路清晰,像是踩過濕軟的土壤。她根本不記得何時踩到泥地,臥房地板是磨石子,乾淨得發亮。這泥土從何而來?一個念頭刺進腦海:難道她在睡夢中走過夜路?
從那天起,映棠開始在睡前細細檢查自己的身體。她記下每一顆痣的位置,手肘上的疤痕形狀,腳底那顆硃砂痣的色澤。她害怕醒來時,自己不再是自己。
又一個滿月夜,硯笙在睡前將她擁得很緊。他的嘴唇貼著她耳邊,慢慢地說著他們之間的秘密印記:她左耳垂後有一顆小小的紅痣,像針尖;他右邊鎖骨往下兩指有一道幼時跌倒留下的疤。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地方,像在禱告,又像在確認。
「記牢咧,」他說,聲音低得像耳語,「遮的記號,只有你知影。」
映棠閉上眼,淚水從眼角滑落,她不知道為什麼哭。
那夜,月光特別亮,她睡得很沉。夢中,竹林深處有許多淺坑,其中一個坑邊放著一條白布條,上頭用血寫著歪歪扭扭的字:「你不是我。」另一個她站在坑邊,朝她伸出手,指甲裡塞滿黑土。
她驚醒時,硯笙還沒回來,窗外的月光已西斜。她坐起身,低頭看見床單上散落幾小塊乾掉的泥屑,再翻過腳底,赤裸的腳掌沾著一層濕泥,黏膩厚重,從腳跟延伸至趾縫,像是剛剛踩過雨後的泥地;泥印一路從床邊綿延到門口的磨石子地板上,清晰刺眼,讓她渾身發冷。門鎖著,她根本出不了門,這些泥腳印從何而來?她赤腳走到門邊,貼著門縫聽,外頭有細微的沙沙聲,像有什麼東西在門板上輕輕撓動。
「硯笙?」她輕聲叫。
沒有回應。撓動聲停了,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,很輕很輕,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,是她自己的嗓音,但空洞得沒有溫度,只說了兩個字:
「開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