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月夜身替
月夜身替・第 4

祖先的筆記

正文

隔天一早,沈硯笙說要去山下採買,囑咐她別亂跑。門才喀嗒鎖上,映棠就像被什麼催促著,快步穿過廊道,走進供奉祖先牌位的正廳。

她搬了木凳,踩上去,伸手往牌位後方的暗處摸。果然,指尖碰到一個硬邦邦的布包。她用力一扯,厚厚一疊冊子落在供桌上,揚起陳年灰塵。最上面那本外皮焦黃,邊角被蟲蛀出細碎小洞。她翻開第一頁,豎排毛筆字寫著:

「沈氏見聞錄 卷三」

手指顫抖,她一頁頁翻下去。

「吾妻林氏,年廿七,首現月圓之替。初時僅一影,埋於後山溪畔,隔日即融。然次月,其數倍增,林氏漸失神采,吾心甚憂。」

原來不是隻有她。沈家歷代媳婦,只要來自林氏家族的女人,都會在婚後第一個滿月開始,一個接一個分裂出分身。筆記裡細細記載了埋葬的手法、時辰、方位,還畫了符咒樣式,與硯笙那晚做的分毫不差。

她又翻了幾頁,看到一句話,像針扎進眼裡:

「若分身未於破曉前封埋,將漸生靈智,甚至聯袂反噬,迷亂本尊心智。慎之,慎之。」

夾頁間突然飄落一張泛黃照片。她彎腰撿起,照片裡女子穿著民國初年的衣衫,坐在同一張老宅門檻上,對著鏡頭微微笑,眉眼與自己相像得心驚。翻到背面,毛筆字跡端正卻用力:

「林氏阿祖,初代身替。民國十六年攝。」

也就是從她開始,詛咒像藤蔓一樣纏上了兩家血脈。

她繼續往下翻,筆記年代越近,筆跡就越潦草,記錄也越來越短,像是寫下的人充滿疲憊與恐懼。其中一則寫道:

「某夜歸家,見妻臥床安睡,輕喚之,不應。突見其足底沾泥,掌心亦然。方知此妻非彼妻,然其言談舉止與吾妻無二,吾竟無從分辨。唯其笑時,眼角無細紋。」

映棠猛地摸向自己眼角。她記得那裡有兩條細細的笑紋,每次硯笙吻她眼睛都會說像月牙。指尖觸到熟悉的皮膚紋理,暫時鬆了一口氣。但那行字卻像鬼魅一樣纏住她——如果分身連這都能模仿呢?

她坐在冰涼的地磚上,腦中嗡嗡作響,記憶開始倒帶。

六歲那年夏天,她在林間迷路整整兩天,父親帶著村民找到她時,她縮在一個樹洞裡,渾身泥濘,眼神呆滯。醒過來後,什麼都記不得,只留下空白的片段。父親從此不准她再進山。那件事在筆記裡也被提到了,就在記述三代前某位林氏媳婦的條目旁,有一行蠅頭小字:

「六歲走失,歸後性情微變,疑為分身頂替。然觀察數載,未見異狀,姑且記之。」

難道她從六歲開始,就已經不是自己了?或者,從來都是分身,只是自己不知道?

她把那頁翻來覆去看了三遍,手指沾滿了舊紙的黴味。突然,她注意到筆記最後一則的日期,就在昨天。那是硯笙的字。

「月圓第三回。映棠現於溪畔,已具完整人形,沉埋時口吐『汝非吾主』。餘腕上再添一痕,共三道。此分身兇性漸顯,他日恐難制。」

旁邊還補了一行潦草小字:「今早內人醒來,疑為分身,其笑容有異。待觀察。」

映棠渾身冰冷,像被浸入溪水深處。原來硯笙一直都在懷疑她。每一個早晨,他溫柔地撫摸她的耳後痣、鎖骨疤,不只是確認她是「真品」,更是在檢查她是不是「假貨」。所有親密都是鑑定,所有誓言都是測試。

她把筆記放回暗格,爬下凳子時腿軟得幾乎站不住。她扶著牆走進天井,陽光灑下來,卻像隔著毛玻璃,一切都濛濛的。

「硯笙。」她對著空蕩蕩的院落叫,聲音沙啞。沒有人應她。只有風穿過竹林的沙沙聲,像那些分身在地底竊竊私語。

她走到後門,推開虛掩的木扉,循著溪水聲走去。山路濕滑,兩側竹林高聳,陽光碎成一塊塊冷綠的斑點。她走到那條溪澗邊,水裡倒映出她的臉——蒼白,眼下有青影,嘴唇乾裂。她盯著那倒影,忽然覺得哪裡不對。

倒影在笑,她卻沒笑。

她倏地後退,一腳踩進水裡,冰冷刺骨。等她穩住身子再看,水鏡已經恢復平靜,倒影只是面無表情地回看她。是錯覺嗎?還是水波產生的晃動?她不知道。

「我,到底是誰?」她喃喃,蹲下身,用指尖攪亂水面。漣漪盪開,那張臉碎成千萬片,每一片都像獨立存在,又在下一瞬聚合。就像她自己,以為完整,卻在每個月圓夜四分五裂,被強制拼湊,卻不一定是原來的組合。

她想起筆記上寫的:「其笑容有異」。硯笙是在什麼時候寫下那句話的?是今天早上送他出門時,自己笑的那一下嗎?她試著對著溪水笑了一下,想看看倒影是不是「有異」。嘴角上揚,眼角沒有細紋——不,是被水光模糊了嗎?

「林映棠。」她對自己說。聲音陌生,像隔著玻璃在喊別人。

「林映棠。」她又說了一次,更用力,想讓這三個字與這副軀體綁緊。但越說越不像自己。

身後傳來踩斷枯枝的聲響。她猛地轉頭,硯笙提著幾袋東西站在竹林邊,臉上表情複雜,心疼、恐懼、愧疚全攪在一起。

「妳怎麼自己跑出來?」他大步走來,握住她的手臂,力道有點重,像怕她跑掉。

她盯著他的眼睛,想找答案,只看到兩個小小的自己倒映在他瞳孔裡。

「硯笙,你今天早上為什麼在筆記上寫那個?」她輕輕問。

他臉色一白,鬆了手,手裡的袋子滾落在地。

「妳看過了。」他語氣不是疑問,而是陳述。

「你看我笑的時候,覺得我不是我,對不對?」

他別開臉,下顎繃得死緊。沉默就是答案。

溪水潺潺流過石頭,帶著細細的土腥味,像從哪個墳塋裡滲出來的。映棠突然走向他,抓起他的右手,他的手腕上三道抓痕像三條暗紅色的蜈蚣,都是結痂不久的痕跡——那是這三個月來埋葬分身的記錄,沒有多餘的新傷。

「你既然懷疑,為什麼還埋?」她聲音抖起來。

「因為不能不埋。」他終究回頭看住她,眼眶發紅,「無論妳是誰,妳都在這裡,活生生在這裡。我不能看著妳變成別的東西。」

她鬆開他的手腕,退了一步,踩進溪水裡,水淹過鞋面,冰冷刺骨。她需要這種刺痛來確認此刻的清醒。

「如果,」她張開手,掌心的泥土痕跡在陽光下無所遁形,「如果明天的我,已經不是我,你要怎麼辦?」

他從懷裡掏出那截斷掉的竹枝,上面「明仔載見」四字還帶著她的血漬。

「那我就去找妳,找到認得出妳為止。」

風吹過竹林,發出悠長的嗚咽。他向前一步,將她從溪裡抱起來,像抱著一個隨時會碎的東西,一步一步走回三合院。夕陽在他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,影子深處,似乎有不只一條的輪廓在蠕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