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夜身替 第6章 阿婆的目擊
日頭剛過中晝，阿婆就拄著枴仔，一步一步從竹林小路行來。她邊行邊念：「這個天氣，欲落雨毋落雨，黏黏漣漣，足無爽快。」映棠佇後院晾衫，聽見腳步聲，轉頭就看著阿婆滿面皺紋頂懸掛著笑，目尾的紋路深得像山裡的崁縫。
「阿婆，你哪會來？」映棠雙手佇圍身巾頂拭過，趕緊倚前去扶。
「來看你啊，猶有，我昨日暝時，佇溪邊看著你，叫你都無應，是發生啥物代誌？」阿婆牽著她的手，手掌粗礫礫，像老樹皮，目神卻利利，佇映棠面頂巡來巡去。
映棠心頭一下搐，表面的笑硬是無變：「昨日暝？阿婆，你可能是看毋著人矣，我歸暝攏佇厝內睏。」
「敢有影？」阿婆腔口高起來，頭殼歪一爿，像想欲對映棠的目睭底揣出物仔來，「彼個人就是你啊，穿白色衫，赤跤佇溪邊行來行去，頭看著水，連聲叫都毋應。我閣想講你是佮硯笙冤家咧。」
話頭講到沈硯笙，阿婆的目色有淡薄仔同情佮好奇。佇這個舊莊頭，少年夫婦搬入舊厝，寡婦老阿婆多少會用別樣目神看。
「無啦，阿婆，」映棠搖頭，發現家己的聲有淡薄仔在，「硯笙對我足好，阮無冤家。昨暝我實在是佇眠床頂睏。」
阿婆嘴仔咂咂，像啖檳榔的動作，最後吐出一口檳榔汁佇邊仔水溝：「好，無代誌就好。毋過你這個囡仔，近來面色真䆀，目箍烏烏，是睏無好？抑是厝內有啥物無清氣？」話尾壓低，目神向著三合院正身看去，彼是沈家祖先牌位的所在。
映棠順著伊的目線看去，心頭若有一條線搐一下。「無啦，可能是較𣍐適應山裡的暗暝，一四界攏恬靜。」
「暗暝恬靜才好睏啊。」阿婆說，站起來，枴仔點地，發出篤篤的聲，「愛細膩，山內的代誌，有時仔毋是目睭看會著就準算。」
阿婆離開了後，伊的話參腳步聲像竹葉頂的雨水，一點一點滴佇映棠心肝頭。映棠倚佇門邊，看著阿婆的形影無入竹林，正手不自覺去摸左耳後彼粒紅痣，指頭仔下的皮膚溫度正常，形狀正常，一切攏正常。
但是阿婆說的人，是伊？抑是別個伊？
昨暝，是第六個滿月前二日。日子算起來，分身應該猶未出現。硯笙逐擺攏是佇滿月彼暗正開始行動，從來無提早。但是映棠想起後山彼兩個空穴，像空空的目睭窿，佇月娘下透著寒氣。
透早硯笙出去市仔買物件，猶未轉來。映棠走入房間，翻出彼本沈家筆記，冊頁邊角攏翹起來，內底的筆墨有的百外年，有的是新的墨水，硯笙的字跡。伊佇上新的彼頁看著硯笙寫：「第六個滿月近，伊的目神有時會走精，笑容的弧度有小可差異。我知影這可能是身替了後殘留體的效應，但是我無法度停止懷疑。腕痕五條，今天的伊，是伊？」
筆跡到遮有一個墨水滴落的烏點，像一葩血。冊頁頂頭有皺痕，也可能曾經有目屎滴著。
映棠冊合起來，手在掣。
這幾日，伊家己也發見一寡奇巧的代誌。比論講，早起起床的時，伊的跤底有淡薄仔溼氣，毋是汗水，是露水的感覺。跤指頭仔縫有草屑，但是門鎖猶原鎖著。伊有暗藏一支鎖匙，逐暗睏進前會放佇枕頭跤，但是透早起來，鎖匙猶原佇遐，跤底卻有泥土。
佇鏡臺前，映棠坐著，將手展開。掌心的泥土痕這幾日是愈來愈明顯，洗過猶原有印子，像肉頂的刺青。正手中指佮無名指中間，有一條淡薄紅的刮痕，伊毋知影按怎來的。昨暗睏進前猶無。
後腰彼三粒三角排列的痣，伊用手摸，一粒一粒算。位置無變。但是伊毋敢確定，這是第幾擺咧檢查。
暗時，硯笙轉來，手裡捾著一大袋物件。面頂有淡薄仔真倦的樣，但是看著映棠，猶原展出笑。
「今仔日阿婆有來。」映棠直接講。
硯笙的手一下停，物件囥佇桌頂，慢慢轉頭。「伊講啥物？」
「伊講昨暝佇溪邊看著我。」映棠的聲真平，像咧報告一件代誌，「穿白色衫，赤跤，叫都毋應。」
空氣中只剩灶跤彼口老鐘的滴答聲。窗外的竹林搖動，沙沙作響。
「昨暝咱攏佇房間，」硯笙細細聲說，目睭覷向伊跤底的泥土痕，「你跤底的土，敢有洗？」
「這不是昨暝的土，」映棠搖頭，「這是早起起來就有。我毋知影按怎來。」
硯笙倚近，雙手輕輕牽起伊的手，看著掌心的泥土痕佮彼條新的刮痕。伊手盤頂的抓痕，五條，佇昏暗的光線內面親像五條細細的蛇。伊輕輕伸起手䘼，確認舊痕數量：五道，顏色有深有淺，代表不同月份的埋葬。最上新的彼條，是第五個滿月埋了兩個分身彼暗增加的，猶原有淡薄紅。然後伊鬆手，去掀開家己的衫䘼。手骨頂除了彼五條痕，無新的傷，但是映棠注意著，伊的肩胛頭附近有一條若隱若現的紅線，像是指甲輕輕走過。
「阿婆看著的……可能是伊，也可能是別個。」硯笙頷頸垂落，「近來我開始懷疑，分身毋是乾焦佇滿月彼暗出現。可能是前一兩日就有跡象，或者，身替了後，有半成功的殘留體會佇厝外活動。」
「你是講，昨暝佇溪邊的是第三個？猶未埋葬的彼個？」映棠想起第三個滿月彼暗，竹枝頂的「明仔載見」，佮門外的「開門」聲。
「可能是第四，也可能……是佇你之前就存在的，」硯笙講到遮，喙唇顫一下，「你知影，十五年前你失蹤的時，發生啥物代誌我毋知，但是祖公的筆記有寫，身替若無完全收尾，可能會佇主體佮分身之間，產生一個『半存在』。」
映棠忽然感覺房間的溫度降幾度。伊想起彼套繡著「乙」字的衫，怹老母自細漢叫伊阿乙，那是伊的乳名。敢講，十五年前的失蹤，彼時就有一個伊，已經佇山內？
「我需要知影，」映棠目睭直視硯笙，「你透早起來的時，猶會檢查我彼寡記號？你知影我是真的？」
硯笙的面色變一下，但是伊馬上點頭。「我逐早起……攏會看。你看，痣佇耳後，鎖骨的疤。」伊伸手去摸映棠的鎖骨，下兩指，彼個幼時摔傷的印子。「這個印，是咱結婚彼暗，我用喙唇親過，形狀我記甲清清楚楚。」
但是講煞，伊的手有淡薄仔在顫。伊知影，分身的記憶佮本體相仝，遮的記號的分身也知。
「我有一個要求，」映棠忽然出聲，目神堅定，「這兩暝，進前滿月，你莫鎖門。」
「你講啥物？」硯笙反應真大，「無鎖門，萬一分身進入來，你敢……」
「鎖門無效了，」映棠看著窗外的月娘，月娘猶未正圓，但已經真光，照著竹林一爿爿的影，「阿婆看著我佇溪邊，但是彼時門鎖著我猶原佇眠床。鎖門根本無法度阻擋啥物。與其被鎖佇房間看家己的跤底愈來愈濟土，我寧可出去看破。」
硯笙毋講話，面頂的肌肉搐幾下。伊掙扎足久，上尾吐出一口氣。「好，但是咱做一個約束。」伊去眠床邊，提出一條軟的布條。「這個月，我縛你一隻跤。若是你半暝醒來想欲出去，布條會拖著我。上無，我知影你曾經離床。」
映棠看著布條，想起彼擺家己主動要求縛手。這馬是縛跤，為著追蹤，毋是限制。伊點頭。
彼暗，硯笙將布條一頭縛佇映棠正跤跤目，另一頭縛佇家己左跤。布條約有兩公尺長，軟軟綴佇樓板頂。月色照入窗，映著布條的白，親像月娘的跤跡。
映棠佇半睏半醒中，感覺家己的跤有淡薄仔行動，布條輕輕拖過樓板的摩擦聲。伊努力想欲醒來，但是目睭若像有石頭硩著，開袂開。
夢內面，伊徛佇溪邊，跤底踏著冰冷的溪水，石頭溜滑溜滑。對面有一個人，也是白色衫，頭犁犁看水，忽然抬起頭，一張完全相同面，但是目神空空的。伊的喙無開，但是聲說：「你毋是林映棠。你是我。」
映棠想欲喊，喙開無聲。彼個伊慢慢行來，身軀佮伊相疊，像霧通過另外一重霧。
伊忽然清醒，滿面是汗。房間內烏暗，只有一屑仔月娘透過窗紙。伊的跤底有拉扯感——布條猶原縛佇跤目，但是另外一頭……
伊低頭看，另外一頭猶原連佇硯笙跤目。硯笙睏甲真沉，無醒來。
但是伊的跤底，有新的泥土佮青苔。跤指頭仔縫有溪水的冷濕感。
伊慢慢解開布條，赤跤行到門邊。門關著，閂仔猶原閂咧。伊開門，外口的月娘已西斜，天星稀疏，後山的方向有淡薄仔白霧佇浮。
然後伊看見，佇竹林邊，有一個淺淺的跤印，一逝一直，行向後山。跤印的尺寸，佮伊的跤完全相仝。
跤印的最新一個，就在門跤口，跤尖向內，像有人倚近門。
伊想起阿婆的話：「彼個人就是你啊。」
然後伊轉身，看著硯笙猶原佇眠床頂睏。伊的手腕，五條抓痕安然無新的，但是，伊的肩胛頭，佇月光下，有一條淡薄紅的新痕，像指頭仔抓過。
映棠行倚去，輕輕掀開衫䘼，看著彼條痕——是新的，毋是舊的。是一條。
映棠對照家己手盤頂的彼條刮痕：彼條痕佮硯笙肩頭新痕的形狀長短相近，可能是伊（或是借伊身軀的分身）半眠無意識去抓著硯笙，留落的痕跡。因為彼時伊跤底的新泥佮溪水感，合理的推測是，分身透過伊的夢遊影響伊的身軀，進入房間了後佇硯笙肩頭留落這個接觸的證據。
窗外的月娘漸沉，隔壁莊頭的公雞開始啼，天欲光矣。映棠坐佇眠床邊，等到天光，才共硯笙搖醒。
「發生啥物代誌？」硯笙睜開目睭，立刻看著肩胛頭的新痕，面色大變。
「昨暝，有人來過。」映棠的聲鎮靜，「毋是乾焦佇溪邊，伊來過咱的房間。」
硯笙跳起來，檢查門窗，一切正常。伊看著映棠跤底的土，跤目猶原有布條的痕跡，但是布條已經解開囥佇樓板頂。
「你出去過？」伊問。
「我毋知，」映棠搖頭，「我可能是夢遊，也可能……是伊借我的身軀。」
這句話像一支針刺入沉默。
硯笙默默行向衣櫃，拍開，內底映棠的衫一件一件排好。上內底，除了彼套繡「乙」字的舊衫，佇邊仔，伊看著另外一領新的白色衫，疊好，乾淨，但是衫尾有淡薄仔溪沙。
伊提起起來，衫尾繡著一個字：「丙」。
映棠看著彼個字，心臟若像停一擺。
「這毋是我繡的。」映棠說。
「我知，」硯笙講，「這是第三個的。第三個，應該已經被埋入塗，但是伊的衫，留佇遮。」
伊們相看，忽然同時瞭解：後山彼兩個空穴，無一定是空的。可能，有一寡東西，已經徙岫。
窗外的天光完全光矣，後山的竹林佇日頭下，看起來無遐恐怖。但是映棠知影，彼內底，猶有真濟暗影。
阿婆的目擊，成做這個家庭內面一項未公開的證詞。而衫頂的字，照出分身組織化的痕跡。
映棠雙跤跪佇衫的頭前，用手摸彼個「丙」字，忽然間，伊感覺一陣痠軟，像真深的悲傷忽然間包圍全身。伊毋知影這是伊家己的感情，抑是彼個分身的遺感，透過布絲傳過來。
「我決定矣，」映棠抬著頭，目神清楚，「明仔載是滿月。咱今闇莫鎖門，我會坐佇大廳等——等伊，或者等我自己。」
「太危險……」
「已經毋知影啥物是危險矣。」映棠站起來，向硯笙伸手，「你手盤的痕，是伊留的怨。肩頭的新痕，是你昨暝無發現的接觸。我欲知影，敢有方法，會當佮遮的伊，好好講話，毋是用埋的。」
硯笙看著伊的手，過半晡，正伸手去牽。兩人手盤佮手盤相貼，映棠彼條刮痕，硯笙彼條新痕，並排做夥，親像一聲無聲的對話。
門外，阿婆的枴仔聲又佇竹林小路響起，但是這擺，伊無行近，乾焦佇遠遠的所在，看著三合院，輕輕吐出一句：「遮個人家，有濟濟個影。」然後佝佝行轉去。
風吹過竹林，有淡薄仔像笑聲，也像吼聲。但是映棠佮硯笙，已經無閣驚惶。怹的目睭，攏向著彼個門跤的跤印——跤印的跤尖，有一屑仔血跡，是新鮮的，紅紅，像彼個佇門外的人，也開始佇咧改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