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末班靈車
末班靈車・第 1

02:15 偏離主道

正文

麥芷晴揉了揉眼睛,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牌寫著「獅子山隧道」,紅色小巴卻在出口後向右拐進了一條沒有路燈的窄路。車身顛簸,她聽到司機陳國強低聲咒罵「搞咩鬼」,導航女聲重複著「前方三百米有事故,請改道」,聲音卻帶著一絲異樣的機械感,彷彿不是普通的導航系統。

車廂內光線昏暗,只有儀錶板的微光映在陳國強臉上。他眉頭緊皺,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盤。麥芷晴下意識握緊手機,屏幕亮起,時間顯示02:15。她瞥了一眼身旁的乘客:一個穿地盤工裝的年輕男子靠窗打盹,對面坐著一名護士打扮的女人,正低頭按著手機,再後面是一位中年男人和一位頭髮花白的女士。

「呢度咩地方嚟㗎?」護士抬起頭,聲音有些不安。她戴著口罩,但眼神透出疲憊。麥芷晴認出那是公立醫院護士的制服,心頭浮現一絲熟悉的焦慮——她處理過太多地盤工傷個案,對醫院有種本能的抗拒。

陳國強沒有回應,只是死死盯著前方。小巴駛過一棟廢棄村屋,車頭燈掃過斑駁的牆壁,上面塗著褪色的廣告。路越來越窄,兩旁雜草幾乎要刮到車窗。手機信號格數從三格跌到一格,最後顯示「無服務」。

「司機,係咪行錯路?」後座的中年男人探頭問。他穿著整齊的襯衫,胸前掛著機構名牌,麥芷晴隱約看到「社區服務」幾個字。

「GPS話前方有事故,叫我改道嘛。」陳國強終於開口,語氣卻有些僵硬,「我點知會入咗呢條死路?」他心裡隱隱覺得不對勁,導航的語音指令過於果斷,像是刻意引導他們偏離主道。

打盹的年輕工人周子榮被吵醒,揉了揉眼:「咩事?」他口袋裡的手機滑出來,屏幕摔得亮起,桌面是一張工地自拍照。麥芷晴眼角掃過,心頭一跳——照片背景是鋼筋棚架,似曾相識。

就在這時,收音機突然爆出刺耳的電噪音,所有人嚇了一跳。一個機械的女聲切入,語調平板但字字清晰:「52A末班車司機請注意,你車上有一名乘客已於今日中午因工業意外被證實死亡。請核實身份,協助調查。」

車廂瞬間死寂。

麥芷晴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。她飛快掃視四周:護士李慧妍的手機掉到地上,屏幕還亮著;中年男人張立仁臉色煞白;老婦人趙美玲雙手顫抖;周子榮猛地坐直。

「乜嘢工業意外?」李慧妍率先打破沉默,聲音尖銳,「邊個死咗?」

陳國強沒有立即回答。他緩緩踩下剎車,小巴停在路中央。引擎仍低聲轟鳴,收音機此時傳出一聲輕響,彷彿某種控制信號,緊接著「咔」一聲,所有車門自動鎖死。陳國強試圖按下解鎖鍵,但毫無反應,他轉過身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,語調沉重:「大家都聽到喇。車門鎖死咗,我控制唔到。為咗安全,我哋要搞清楚先。」

「你鎖門做咩?」張立仁提高聲線,「我哋要報警!」他舉高手機,但屏幕顯示「僅限緊急通話」。

「唔係我鎖嘅。」陳國強冷冷道,指向收音機,「係佢控制咗成架車。你哋全部拎手機出嚟,睇下最後收到嘅訊息係咩。廣播話有人死咗,講唔定同我哋在座邊個有關。」

麥芷晴手指下意識按住屏幕,快速劃動,關掉一份剛打開的文檔。她心虛地抬頭,正好對上陳國強的目光。他眼神深邃,彷彿看穿她的小動作。

「由你開始。」陳國強指向她。

麥芷晴喉頭發緊,但還是舉起手機:「我係勞工處職員,手機只係工作文件,冇特別。」她刻意讓屏幕朝自己,但身旁的周子榮側頭偷看,她迅速按滅屏幕。

「工作文件?凌晨兩點仲睇文件?」李慧妍冷笑一聲,拾起自己的手機,「我係護士,今日返完夜更,最後訊息係醫院群組講更表。」她大方展示,屏幕上確實是一堆排班訊息。

張立仁猶豫片刻,也舉起手機:「我係社工,負責跟進地盤工友家屬,最後訊息⋯⋯係同一個公司嘅對話。」他沒有展示內容,迅速收回口袋。

趙美玲手抖得更厲害:「我係退休教師,手機得啲新聞⋯⋯」她沒有拿出手機,反而緊緊攥住手袋。

周子榮終於開口:「我係地盤釘板嘅,手機有今日開工相,就係咁多。」他解鎖屏幕,但那張工地自拍照映入眾人眼簾時,麥芷晴心頭猛震——照片日期顯示今日中午,背景與她一份未公開調查報告的附圖一模一樣。

陳國強沉默良久,最後舉起自己手機。屏幕顯示一張模糊的照片:地盤工地,鋼筋散落,日期正是今日中午。他沙啞地說:「我手機裡,有今日地盤開工記錄。」

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照片上。

麥芷晴脫口而出:「你係管工?」她記得調查記錄中,涉事地盤的管工姓陳,但她未曾見過本人。她壓低聲音補充:「你點解會揸小巴?」

陳國強苦笑,眼神疲憊:「呢幾個月地盤停工,我夜晚揸小巴賺多份收入。日頭做管工,夜晚做司機,就係咁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轉為低沉:「兩位死者,其中一個係義工。」

「兩位?」李慧妍顫聲問,「廣播話一個咋喎。」

收音機這時再次響起,傳來一段夾雜噪音的錄音,聽起來像是救護車鳴笛和金屬碰撞聲,然後是模糊的人聲:「⋯⋯唔好報警⋯⋯封口費⋯⋯」

張立仁的臉色徹底變了。那是他的聲音。

周子榮猛地站起,頭撞到車頂,痛呼一聲:「嗰段錄音係⋯⋯」他慌忙住口。

麥芷晴心跳如鼓。她終於明白,這輛車上所有人,都與同一宗地盤意外有關。她深吸一口氣,再次點亮手機,打開那份壓在草稿匣的調查報告。

「我手機入面,有呢單意外嘅初步報告。」她直視陳國強,「你呢張相,應該就係案發現場。」

車廂氣氛驟然緊繃。陳國強的手機屏幕暗下,但他仍緊握不放。窗外,草叢中傳來窸窣聲,像有什麼東西在移動。

「咁我哋而家點算?」趙美玲終於開口,聲音帶著哭腔。

「搵出邊個帶咗死者嘅手機上車。」陳國強一字一頓,目光掃過每個人,「佢嘅手機可能係證據,而家成架車嘅訊號俾人攔截咗,我哋被困喺呢度,就係要逼我哋面對真相。」

麥芷晴環顧眾人,每個人的手機屏幕都像一盞幽暗的燈,照出他們或驚慌、或心虛的臉。她忽然意識到,真正的死者或許不只一個,而沉默的他們,早已背負著更沉重的東西。

收音機此時發出輕微的滋滋聲,彷彿在等待下一個秘密的揭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