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末班靈車
末班靈車・第 6

04:10 最後的草稿

正文

收音機發出輕微的滋滋聲,然後,車廂內每個人的手機同時震動。麥芷晴低頭一看,屏幕上彈出一個通知:「已提供臨時網絡連接,限時十分鐘。」

「係佢哋。」麥芷晴低聲說,「家屬組織嗰班人。」

趙美玲顫抖著手指,點開手機。她一直緊握的,是兒子阿傑的舊手機。屏幕碎裂,但雲端圖標突然亮起。她深吸一口氣,輸入密碼——阿傑的生日。

草稿匣裡,靜靜躺著一份文件。標題是:「地盤安全隱患舉報——工人趙俊傑的最後陳詞」。

「搵到喇。」趙美玲聲音沙啞,眼淚奪眶而出。「佢寫咗,但俾人刪咗大半。而家,完整版本喺度。」

車廂內,眾人屏息。陳國強從駕駛座轉過身,眼神複雜。

趙美玲開始朗讀,聲音顫抖,但每個字都清晰沉重。

「致勞工處及相關部門:我係大埔工業邨地盤嘅釘板工人趙俊傑,員工編號4427。以下記錄嘅,係過去三個月內,我親眼目睹嘅安全違規事項。」

「第一,棚架工程。高層為追趕進度,要求跳過加固程序。管工多次口頭警告,但每次都被上頭壓落嚟。」

陳國強的拳頭捏緊,指節發白。他想起阿傑曾在收工後,獨自找他傾訴。

「第二,安全檢查記錄造假。七月十四日、八月二日、九月十一日,三次檢查報告均為虛構。簽名嘅管工,我唔想點名,但我懇請部門核對字跡。」

麥芷晴拿出手機,翻出調查報告中的附件——正是那三份偽造的安全記錄。簽名欄上,陳國強的名字赫然在目。她望向陳國強,後者低下頭,喃喃自語:「係我簽嘅。上頭話,唔簽就冇得撈。」

趙美玲繼續讀,聲音開始哽咽。

「第三,工人恐懼。好多同事都知道危險,但冇人敢出聲。大家都驚被炒,驚被列入黑名單。我試過向勞工處匿名舉報,但信寄出去之後,石沉大海。」

麥芷晴胸口一緊。她記得,兩個月前,辦公室的確收到一封匿名信。當時,上司只是瞥了一眼,就扔進垃圾桶,說:「又係無憑無據嘅投訴。」她沒有阻止。

「第四,義工探訪當日。九月二十日中午,一名社福機構嘅年輕女義工到訪,佢好熱心,想了解工人權益。但現場根本冇安全措施,棚架晃動得好厲害。我同佢講,叫佢快啲離開。佢話,想影幾張相,記錄情況。」

周子榮的呼吸急促起來。他想起當日,那名義工舉起手機拍照,然後——棚架倒塌。他撲上前救人,但鋼筋壓住阿傑,義工被甩出去。在混亂中,他見到李慧妍慌張地彎腰,拾起跌落的手機,當時他只想著救人,沒有多想。

趙美玲讀到這裡,幾乎無法繼續。李慧妍伸手扶住她,但自己也渾身顫抖。

「第五,求救。棚架塌咗之後,我俾鋼筋壓住下半身,但仲有意識。義工小姐趴喺我附近,佢想攞手機打電話。我聽到佢講:『救命⋯⋯棚架塌咗⋯⋯阿傑俾鋼筋壓住⋯⋯』但電話未打出,佢就昏過去。」

收音機突然響起,播放出一段斷斷續續的語音:「救命⋯⋯棚架塌咗⋯⋯阿傑俾鋼筋壓住⋯⋯」正是義工手機中那段未發出的錄音,聲音年輕、驚慌,然後是中斷的雜音。

趙美玲痛哭失聲:「佢係為咗救我個仔,先至留喺現場!」

草稿繼續。

「第六,延誤救援。我後來聽講,護士到場之後,只上報咗一個重傷者,隱瞞咗義工小姐嘅傷勢,導致救護車調度延遲。義工小姐被抬上車時,已經冇咗呼吸。」

李慧妍突然跪倒在車廂過道,雙手掩面。「係我!我呃咗醫院!我見到兩個傷者,但我收到上頭訊息,話唔好搞大件事。我淨係話有一個重傷者,咁就可以將個案降級。我唔知道佢會死!事後我先知,就係因為延誤,佢冇得救。」

張立仁的臉色灰敗。他打開自己手機,播放錄音。那段與地盤公司的對話,清晰傳出:「嗰個義工嘅屋企人,我哋會俾一筆錢,叫佢哋唔好追究。你幫手搞掂,唔好俾社工機構知道。」

「我係幫兇。」張立仁聲音空洞。「我明知義工係因為延誤而死,但我仲幫公司收買家屬。」

麥芷晴攥緊手機。調查報告,她寫好已久,但發送鍵一直沒按下。她怕得罪上司,怕影響仕途。現在,這份草稿,將所有罪狀釘死。

趙美玲讀出最後一段。

「我知道,我呢封信可能永遠寄唔出去。高層一定會攔截,甚至刪除我手機嘅草稿。但我已經備份到雲端。如果有人睇到,請幫我伸張正義。唔好再俾工人白白犧牲,唔好再俾幫兇逍遙法外。多謝。」

車廂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
收音機再次響起。這次,不再是電子合成音,而是一段拼接的錄音。首先傳出陳國強疲憊的辯解:「我簽咗,唔關我事。」然後是麥芷晴冷漠的推諉:「封投訴信,冇證據,唔跟進。」周子榮慌張的否認緊隨其後:「我冇睇到,乜都唔知。」李慧妍顫抖的聲音接著說:「只有一個傷者,記錄係咁寫。」最後,張立仁低沉的承諾:「封口費會處理,放心。」錄音戛然而止,短暫的空白後,義工年輕的聲音穿透黑暗,帶著死亡的寂靜:「點解冇人救我?」

收音機的電子合成音再次響起,語調冷峻:「所有謊言已經揭露,車門解鎖。」車門「咔嚓」一聲,自動彈開。

外面,警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,刺破凌晨的黑暗。

陳國強啟動引擎,小巴緩緩駛出廢棄支線,回到正確的道路。他將車停在路邊,打開車門。

「落車啦。」他低聲說。「我會留低。」

麥芷晴站起,將調查報告發送出去。然後,她望向眾人。

周子榮緊握義工手機,李慧妍抱著平板電腦,張立仁攥著錄音檔案,趙美玲捧著兒子的遺稿。每個人都站起,步伐沉重,逐一走下小巴。

凌晨的夜色仍濃,遠方地平線僅透出一絲微光。路燈下,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警車的藍紅燈在黑暗中閃爍,愈來愈近。

麥芷晴最後一個下車。她回頭,與陳國強對視。後者點點頭,彷彿在說:去吧。

她踏下車,冰冷的空氣帶著濕氣。車門在身後關閉,小巴向著警車的方向駛去。

路旁,眾人散開,各自走向未知的方向。但每個人都知道,真正的審判,才剛剛開始。

趙美玲打開手機,開始重新整理兒子的草稿,一字一句,用力按壓屏幕。

麥芷晴停下腳步,拿出手機,撥出一個號碼。

「喂,係我。我有一份完整報告,同埋全部證據。我會去警署自首。」

她掛線,深吸一口氣,步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