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枕邊無名
枕邊無名・第 3

枕邊人非所信

正文

我拆開顧硯舟腰間的布條,傷口整整齊齊,是用利刃劃開的十字,邊緣有燒灼痕跡。這種手法我只見過一次——十年前母親的驗屍臺上,她的腹部也有同樣的十字傷,但那具遺骸後來證實是假的,真的遺骨至今下落不明。

我的手指僵在半空,燭火搖曳,將我的影子投在床帳上,扭曲成一團墨。硯舟側躺著,呼吸平穩,彷彿這傷與他無關。我扯過被子輕輕掩上,他卻忽然開口:「青棠,還不睡?」

聲音清醒得不像剛醒之人。我壓下心慌,平靜道:「你腰間的傷,是如何來的?」

他翻身坐起,寢衣敞開,露出纏繞的布條,血已滲成暗紅色的花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伸手攏好衣襟,淡淡道:「生意上的事,不必擔心。」

「生意要動刀子?」我盯著他,「硯舟,你從不對我說謊。」

他沉默片刻,目光避開我,落在搖曳的燭火上。良久,他啞聲道:「青棠,這傷……是我自己劃的。」

我一怔:「自己劃的?」

「有些事情,我現在不能細說。」他垂下眼簾,聲音近乎呢喃,「但你信我,我絕不會害你。」

我心中疑竇更深,逼近一步:「你身上的傷與我母親當年假遺骸的傷一模一樣,你究竟知道什麼?」

他猛地抬眼,眸中閃過一絲痛色,卻又迅速沉寂。他握緊我的手,指尖傳來不穩的顫抖,最終只是搖頭:「你母親的事……你忘了最好。」

我抽手:「你查過我母親的死?」

他別開臉,燭火在他側臉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:「十年前,我尚未娶你,便已知你母親死得蹊蹺。」

這話像把鈍刀,割開我經年的痂。我還要追問,他卻吹熄蠟燭,輕聲道:「明日還要驗屍,早些歇息。」

一夜無話,我背對他躺著,直到雞鳴。天剛濛濛亮,我起身梳洗,透過銅鏡見他仍閉目假寐。我悄悄從枕下摸出那枚銀針,收入袖中,推門而出。

縣衙停屍間內,柳婆子已候在那裡,身旁的草蓆上躺著第三具男屍。屍身尚未僵硬,面上泛著青灰,雙唇烏紫,是典型的中毒而亡。我認得他——縣衙文吏沈明懷,半月前還因一樁田產案的驗屍格目與我爭論過。

「昨夜在城外土地廟後發現的。」柳婆子遞過一張拓片,「頸後有針孔,死法一模一樣。」

我上前驗看,耳後果然有細微針痕,位置精準,像是慣用針之人所為。沈明懷的左手蜷曲,指甲縫裡嵌著些許泥土,鞋底也有城外特有的紅土。我仔細刮下土樣,交柳婆子收好。這時,莫子淵推門進來,一身公服,腰間佩刀輕撞門框,發出噹的一聲。

「簡姑娘,又來麻煩你了。」他走到屍身旁,低頭看了一眼,眉頭鎖緊,「沈明懷?他前日還與我一同整理舊卷,怎麼會……」

我洗淨手,翻開仵作手冊,將新發現記下。莫子淵湊近,低聲道:「昨夜有人見你亥時前後出現在土地廟一帶。」

筆尖一頓,墨在紙上暈開。我抬頭:「不可能,我昨夜一直在房中,未曾外出。」

他注視我片刻,從懷中取出一物,是枚耳墜,白玉雕成,正是我日常佩戴的那對。玉墜上沾有暗紅色的汙漬,像是血跡。我的手不自覺摸向耳垂,左耳空空。

「這是在土地廟供桌下拾得的。」他將耳墜放在桌面上,不遠不近,「昨夜廟祝報官後,我趕去查看,除了屍身,地上還有幾滴新鮮血跡,一路滴到廟後枯井旁。」

我沉默接過,玉墜冰冷,血漬已乾,確實是我的。可昨夜我明明記得自己躺在床上,聽著硯舟的呼吸,如何能分身去土地廟?

「簡姑娘,你臉色不好。」莫子淵語氣放軟,「我並非懷疑你,只是此事處處透著古怪。你若需要幫忙,儘管開口。」

我搖頭,將耳墜收入袖中:「捕頭先查死者生前可有與人結怨。我驗完屍,自會告知結果。」

他欲言又止,終是拱手離去。我獨自對著沈明懷的屍體,用銀針探其咽喉,針尖發黑,確是劇毒。我翻看他的衣領,發現衣領內側縫著一塊小布片,上頭用墨筆寫了一行字:清風巷二十三號,戌時。

那字跡我認得,是顧硯舟的筆跡。

我的心跳一時失了節奏。清風巷二十三號,是城裡一處荒廢的宅院,我母親當年的住所便在清風巷。我收起布片,手心已滲出汗。

回到家中,顧硯舟尚未歸。我在書房找到他的帳本,翻到清風巷那頁,上頭記著幾筆不明不白的支出,其中一項便是「沈家喪禮帛金」。

他從未對我提起與沈明懷有私交。

我將帳本放回原位,轉進廚房,柳婆子正蹲在藥爐前,用筷子撥弄爐灰。她見我來,招手道:「姑娘,你上回拿來的藥渣,我又查了一遍,裡頭還有一味,叫忘憂草。」

「忘憂草?」

「對。」她湊過來,壓低聲音,「這味藥極為罕見,據說能抹去服藥者幾個時辰的記憶,多用於……江湖秘術,或是不欲人知的事。」

我握著門框,指節發白:「哪裡可以買到?」

「城北有家濟仁堂,」柳婆子往外張望一眼,「老闆姓馬,專做這些不常見的藥材買賣。不過那人嘴嚴,要套話不容易。」

我謝過柳婆子,心中主意打定。傍晚,我備了幾碟小菜,燙了一壺酒,特意從櫃中取出去年釀的桂花釀,酒味淡,不易醉。硯舟歸家時,我已擺好杯盞,坐在桌旁。

「今天是什麼日子?」他放下包袱,微微笑道。

「只是想與你好好吃頓飯。」我為他斟酒,「硯舟,咱們成婚三年,我似乎還沒認真敬過你一杯。」

他坐下,接過酒杯,凝視我片刻,仰頭飲盡。我為他佈菜,閒話家常,不經意間提起:「今日驗了沈明懷的屍,他竟是中毒而亡,與先前那幾具一樣。」

硯舟夾菜的筷子一頓,復又伸向盤中:「沈明懷?他不是縣衙的文吏麼,如何也遭此毒手?」

「誰知道呢。」我輕描淡寫,「查案是捕頭的事,我只管驗屍。不過,我在他衣領內找到一張字條,寫著清風巷二十三號,字跡倒有幾分像你的。」

我直直看向他。他放下筷,面色不變,但喉結滾動,露出片刻猶豫。他沉默下來,指節在桌沿輕輕敲著,良久才舉杯啜了一口酒,卻未言語。

「硯舟,你從不相信巧合。」我將酒杯放在桌上,力道稍重,「那字條上的筆跡,我認得清清楚楚。」

他抬眼看我,神情複雜,嘴唇翕動,似要解釋什麼,最終只化為一聲嘆息:「青棠,有些事我本不想現在告訴你,但你既已發現,我便不瞞你。」

他為自己斟滿酒,一口飲下,才道:「沈明懷是我的人。」

「你的人?」

「我是朝廷密探,隸屬錦衣衛南鎮撫司。」他聲音壓得極低,「三年前奉命前來此縣,調查一樁多年前的官員遇刺案,那樁案子,牽連到你母親的死。」

我手中的酒杯險些掉落,他伸手按住我的手腕:「當年你母親並非自縊,而是被人毒殺後偽裝成自盡。兇手手法乾淨,唯一的破綻,便是耳後的針孔。」

我的腦中轟鳴作響。母親的死,我幼時親眼所見,但之後那幾年的事,我總記不真切。手腕上的舊傷又開始刺痛,像在提醒我遺失的片段。

「沈明懷知道些內情,我原約他昨夜在清風巷見面,想問出真相。」硯舟續道,「沒想到他竟遭毒手,線索又斷了。」

「你為何不早告訴我?」我的聲音發顫。

「我怕你受不了,」他握緊我的手,「你小時候目睹母親慘死,心病極重,連我都不敢多提。如今這一連串案子,兇手的目標似乎都是與你母親舊案有關的人,我擔心下一個就會是你。」

我抽回手,冷冷望著他:「所以,你每夜煎藥,也是為了我?」

他臉色微變:「你知道藥的事?」

「曼陀羅、烏頭、忘憂草——硯舟,你每晚煎的安神湯,裡面放的是致人失憶的毒藥。」我將銀針拍在桌上,「你在計畫什麼?是想讓我忘記母親的死,還是忘記你辦的這些事?」

他張口欲辯,我卻截斷他:「莫要說為我好。你買藥,是為遮住什麼?遮住我夜裡的荒唐,還是遮住你的謊言?」

他眼中漫上深沉的痛色,良久才澀聲道:「青棠,這藥是我買的,但不是用來害你。我只是想讓你忘記那些不快的記憶,安安穩穩過日子。」

「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?」我用力掙開他,手指點在他胸口,「我母親的死,我寧可痛著記住,也不要糊塗過活!」

他欲上前,我退後一步,掃開桌上的酒杯。正僵持間,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,有人叩門。我深吸口氣,轉身開門,莫子淵站在門外,神色疲憊,手中提著一盞燈籠。

「簡姑娘,顧先生也在。」他跨進門,開門見山,「方才有人在城北發現一具女屍,因死亡時日已久,面容難辨,但衣著首飾……像是你母親當年的裝束。」

我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硯舟上前扶住我。莫子淵繼續道:「屍體旁邊還有一隻藥罐,罐中殘渣與你先前所查藥渣相同。濟仁堂的馬老闆招了,說此藥是顧先生數月前就開始訂購的。」

我望向硯舟,他垂下眼,無言以對。我推開他,聲音已冷:「我現在就去驗屍。」

說完,我抓起燈籠,獨自往仵作房走去。月光清冷,長街無人,只有我的腳步聲迴盪。我要見見那具女屍,即便真是母親,我也要親手驗明她身上的傷。

仵作房的門虛掩著,裡頭沒有點燈。我推門,一股陰風撲面,燭火跳了幾跳。停屍臺上躺著一具蓋著白布的屍身,我穩住呼吸,掀開布角。

那是個年老婦人的遺骸,皮膚乾癟,確實死去多時。身上衣衫雖腐朽,但依稀可辨是母親生前最愛的那件青蓮色襖裙。我點起燭火細照,翻看其耳後,果然有一處針孔,周遭皮肉已化,針痕仍在。但當我檢查腹部時,卻未見十字傷痕,且骨骼紋理與母親當年骨折舊傷不符。我心跳驟然加劇——這具遺骸是假的,真正的母親遺骨尚未尋獲。

淚水滑落,我卻強迫自己冷靜。這具屍首的出現太過突然,像是故意引我來此。我正要轉身,後頸忽地一涼,一根細針抵在我的耳後。

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輕響起,那聲調,與我平日說話一模一樣:「你終於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