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母后LINE
母后LINE・第 3

第三夜:三百萬的洞

正文

晚上十一點,群組「趙家圓桌」再度震動。

五支手機在黑暗中同時亮起,趙家客廳像被螢幕割成五塊。趙欣瑜先低頭看,信用卡大小的截圖在群組對話裡展開,清晰得刺眼。

趙陳秀琴傳了一張網路銀行轉帳明細。趙柏宇的帳戶,分三筆,總計三百二十萬,匯入國內最大虛擬貨幣交易所的指定帳戶。日期標得很清楚,最後一筆是母親住院前兩週。

截圖下面只有一行字:「柏宇,你從店裡轉了三筆錢到交易所,總共三百二十萬。」

趙柏宇的頭像旁亮起藍勾,他已經讀了,但沒有打字。趙國棟把手機摔在桌上,聲音大得整間透天厝都在震:「趙柏宇!你給我出來!」

趙柏宇從樓上房間走下來,腳步聲很重。他沒穿拖鞋,赤腳踩在磨石子地板上,像要故意製造聲響。他走到客廳中央,環視每一個人,最後停在趙欣瑜身上。

「你滿意了?」他聲音沙啞,「媽已經死了,你還要搞我?」

趙欣瑜沒有退讓。她拿起自己的手機,把截圖放大到最大,舉到趙柏宇面前。

「這不是我搞你,是你自己留下紀錄。三百二十萬,你拿去買比特幣,對不對?你連進貨單都拿不出來。」

趙柏宇扯了一下嘴角,像在笑,又像在嘶吼的前兆。「我買的是以太幣,不是比特幣。而且那不是挪用,我是用店裡的名義做槓桿,想賺一票來補醫藥費。媽住那間單人病房,一天六千,加看護費,一個月二十萬。你以為你那份居家護理薪水夠用?還不是我在撐!」

趙承翰坐在最角落,低聲說:「所以你承認了。」

趙柏宇猛地轉頭,眼睛瞪得充血。「你閉嘴!別人在問我,你插什麼嘴?」

趙欣瑜往前一步,語氣更冷:「承翰沒說錯。你承認你動用店裡的錢,事前沒有跟爸商量,事後也沒有補回。這不是投資,是盜用。現在店裡帳上剩多少?你說清楚。」

趙柏宇沒有回答。他走到冰箱旁,抓了一瓶礦泉水,仰頭灌掉半瓶。水從他嘴角流下來,他沒擦。

「五十萬。」他終於說,聲音像從牙縫擠出來的,「店裡帳上應該還有五十萬。但是這個月房租、水電、藥材款,一扣就沒了。」

趙國棟站起來,雙腿在抖。他拿起一旁的佛珠,用力纏在手腕上,像要纏住自己的怒氣。但下一秒,他把佛珠整個砸向趙柏宇。珠子打在趙柏宇肩膀上,散了一地。

「畜生!」趙國棟吼,「你把我一輩子的店,拿去賭。那是你阿公留下來的招牌,你怎麼不去死?」

趙柏宇沒躲,肩膀微微晃了一下。他低頭看著散落的佛珠,一顆一顆滾到牆角。趙品妍小聲說:「爸,不要啦,有話好好講。」

「好好講?」趙國棟轉向她,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冷漠,「你也一樣。今天媽若還活著,看你們這樣,氣都氣死了。」

趙品妍的臉刷白,沒再說話。

趙欣瑜蹲下去,撿起手機。趙柏宇眼角的餘光掃向她,帶著恨意。他忽然說:「姊,你也不用得意。你那五分鐘,到現在都解釋不清。我只是賠了錢,你賠的是人命。」

「你現在的說法,是要我們兩個一起死嗎?」趙欣瑜沒有看他,只是把手機畫面重新整理,群組又跳出新訊息。

趙陳秀琴:「品妍,黃醫師今晚會來嗎?」

趙品妍整個人僵住。她盯著那幾個字,手指開始發抖。趙承翰把手機遞到她面前:「姊,你看群組。」

群組跳出一張照片。那是趙品妍和黃文德站在一間汽車旅館玻璃門前的畫面,拍攝距離很近,光線昏暗但五官清晰。黃文德的手搭在趙品妍後腰,兩人靠得很近。照片右下角,日期時間顯示在一週前,晚上十點多。

趙品妍的手機掉在地上。

「這是假的。」她說,聲音尖銳得像被人掐住脖子,「那是角度問題,我們只是在談事情。」

趙柏宇忽然笑了起來,笑聲裡帶著暢快:「談事情談到摩鐵?你教小學的,怎麼跟學生解釋啊?」

趙品妍轉向他,眼眶泛紅:「你閉嘴!你有什麼資格講我?」

趙柏宇攤手:「我賠了錢,我認。你賠的是什麼?你的臉?還是你未來老公的信任?」

趙品妍衝過去想打他,趙欣瑜伸手攔住。兩姊妹在客廳中央拉扯,趙品妍哭叫著:「你為什麼要這樣?為什麼要在大家面前講?」

趙欣瑜緊抓她的手臂,低聲說:「別衝動,別讓媽看笑話。」

趙品妍整個人軟下來,眼淚掉個不停。她蹲在地上,像一隻被雨淋濕的貓。

趙承翰忽然說:「黃醫師會不會也收到訊息?」

所有人安靜下來。趙品妍猛地抬頭,眼睛瞪大,像想起了什麼。她慌張地抓起手機,卻不敢解鎖。螢幕上有三通未接來電,都是黃文德。

她顫抖地按下回撥。

電話只響了半聲就被接起。黃文德的聲音從另一端傳過來,帶著明顯的顫動:「品妍,你媽媽的LINE找到我。」

趙品妍的聲音堵在喉嚨,只發出一個氣音。

「她傳了我們在點滴加安眠藥的對話截圖。」黃文德繼續說,語速很快,像在背稿,「我不知道她怎麼弄到的,那是我和你的私人對話。她說如果我不配合,就把這些東西寄給我的醫院和你的學校。」

趙品妍終於說出話:「你配合了什麼?」

對方沉默兩秒,聲音更小了:「她昨天晚上叫我去一個地址,在大稻埕附近,要我把一包東西丟在那裡。我去了,但是沒看到人。我丟了就跑。」

趙品妍深吸一口氣,眼淚停在臉頰上。「你這個白痴!那是什麼東西?」

「我不知道,可能是空的。但是她想讓警方以為我跟你合謀。」黃文德說,「品妍,我們真的要好好想,現在全都在她的局裡。」

趙品妍掛掉電話,抬起頭,看著陽臺玻璃窗。窗外巷口,機車引擎聲由遠而近。黃文德的身影出現在路燈下,他沒戴安全帽,騎得很慢,抬頭望向趙家二樓。

趙欣瑜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立刻認出那張臉。她拉著趙品妍退到窗簾後,低聲說:「他來做什麼?你叫他來的?」

趙品妍搖頭,聲音幾乎聽不見:「我沒有。他可能是來確認我有沒有出事。」

「他來只會讓事情更糟。」趙欣瑜說,語氣裡壓著怒意,「你下去,讓他走。不要被拍到。」

趙品妍猶豫了一下,最後還是披上外套,跑下樓。

趙柏宇斜靠在樓梯口,冷眼看著她開門。趙品妍走到巷口,對黃文德揮手,比了一個「走」的手勢。黃文德沒動,反而停下車,對她喊:「上車!」

趙品妍回頭看了一眼趙家,趙欣瑜站在二樓窗邊,沒有阻止。她咬著下唇,快步走向黃文德。兩人不知道談了什麼,不到一分鐘,趙品妍又跑回屋裡,把門關上。

她靠著門,喘得很厲害。

「他走了。」她說。

趙柏宇問:「你沒跟他走,可惜了。」

趙品妍狠狠瞪他一眼,沒有反駁。趙欣瑜從樓上下來,遞了一條濕紙巾給趙品妍,低聲問:「他有沒有說媽要他去哪裡?」

趙品妍用手背擦臉,搖搖頭:「沒有。他只知道那個地址在延平北路二段某條巷子裡。他沒有進去,只是把東西丟在防火巷的垃圾桶旁。」

趙欣瑜皺起眉,正要繼續問,趙家門鈴響了。趙承翰去開門,林俊豪站在門外,身邊還跟著一位穿便服的員警。

「趙欣瑜小姐,趙品妍小姐,有件事想請教。」林俊豪進屋後直接說,「我們接到匿名檢舉,說趙品妍小姐在母親住院期間,曾在點滴中加入安眠藥。而且有護理師目擊,案發當晚趙品妍進出病房,事後藥袋少了一瓶。」

趙品妍整個人像被抽空,往後退了兩步,靠著牆才沒跌倒。趙欣瑜擋在她前面,對林俊豪說:「這太誇張了。品妍不敢做這種事。藥品出入都有簽收,不能單憑有人看到,就說她加藥。」

林俊豪點頭:「所以我來查簽收紀錄,同時調閱監視器。趙品妍小姐,你現在是關係人,請你配合。另外,趙柏宇先生,你的銀行帳戶我們已經凍結,需要你到案說明。」

趙柏宇的臉色更難看了。他別過頭,嘴裡咒罵一聲。

趙國棟始終坐在客廳正中央,一句話也沒說。等林俊豪問完一輪,他才緩緩開口:「警官,我們家的事,我們自己處理。你一個外人,不要來拆散我們。」

林俊豪看著他,說:「趙先生,你太太的死因是胰島素過量。這不是家務事,是刑事案件。如果兇手就在你們家裡,你還要包庇嗎?」

趙國棟閉上眼,佛珠被他絞在指間,像在忍耐。許久,他才說:「我老了,我不管了。你們愛怎麼查就怎麼查。」

他起身,往房間走,背影在燈光下看起來像一株枯樹。

趙欣瑜看著他的背影,胸口一陣痛。她想起小時候,中藥鋪生意最好的那些年,父親還會在收店後教他們認藥材。現在這個家散了,像被打翻的藥櫃,每一味都沾了灰。

手機又震了。群組裡,母親傳了一段語音訊息,沒有文字。趙欣瑜按下播放鍵。

趙陳秀琴的聲音從手機喇叭傳出來,帶著病房裡機器的嗶嗶聲:「你們都怕了對不對?我還沒講到承翰。明天,我會公開他刪掉的東西。現在,你們五個,誰想殺我?」

語音結束。已讀五人,零回覆。

趙承翰低下頭,手指在膝蓋上蜷曲。趙欣瑜看了他一眼,沒有追問。她知道,母親的刀已經架在每個人脖子上。

趙品妍還在發抖,趙柏宇坐在門邊抽菸,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。

黃文德又傳了一則訊息給趙品妍:「你逃不掉的。我們都逃不掉。」

趙品妍沒有回覆,只是把手機壓在胸口,像要把它揉進身體裡。

十一點四十七分,群組又跳出一張照片。那是趙承翰在超商外刪除語音留言的監視器截圖,時間戳記正是母親去世當天下午三點十二分。

趙承翰倒抽一口氣,手機從手中滑落。玻璃保護貼裂了一道縫,像他此刻的表情。

趙欣瑜蹲下撿起那支手機,沒有說話。她只感覺到,這個家正在一塊一塊崩解,而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握著其中一塊碎片。

大稻埕的夜像一口深井,把所有人都吞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