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浯島回眸
浯島回眸・第 1

婚禮前夜

正文

海風鹹腥鑽入鼻腔,我提著行李踏上浯嶼碼頭,妹妹珈瑜的紅色喜帖在口袋裡發燙。船班延誤,抵達時已經黃昏,天邊壓著厚厚一層灰雲,像隨時要下雨。碼頭邊只有幾盞路燈,光度微弱,照得人影又長又歪。

我深吸一口氣,空氣裡混著魚腥與焚香。遠處天后宮方向隱約傳來鑼鼓聲,悶悶的,像隔著水。突然有人從背後拍我,我嚇了一跳,轉身就看見珈瑜。

「姊!終於到了!」她穿著輕便洋裝,臉上帶笑,但眼底有種我不太熟悉的疲憊。「媽在老家等,我先帶你過去放行李,晚上還要參加儀式。」

「儀式?」我皺眉。我回來是為了她的婚禮,不是什麼宗教活動。

珈瑜接過我的袋子,邊走邊說:「就廟裡辦的送火,每年都有,剛好婚禮前夜。洪伯說新人參加能保平安,昱安也會去。」她提到未婚夫時,語氣平靜得不太像熱戀中的女人。我沒多問,踩著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跟著她。

蕭家老宅在島的另一側,經過一間柑仔店時,店裡老人抬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怪異,像認出我又像避開什麼。我想起小時候來這裡過暑假,那時島上什麼都舊,現在還是沒變。

到家後,媽在廚房忙,簡單招呼幾句就繼續切菜。珈瑜拉我到房間,床鋪乾淨,窗戶正對海。她壓低聲音說:「姊,晚上儀式你跟著走就好,不要亂看,也不要回頭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洪伯說,午夜後不能回頭,也不能回應呼喚,不然會帶回另一個世界的東西。」她說完自己先笑了,但笑意沒到眼睛。「其實我也不信,但入境隨俗嘛。」

我應了一聲,把喜帖放在桌上,手指不自覺摸向手腕的舊傷。傷疤泛著淡紅,天氣一變就隱隱作痛,今晚濕氣重,手腕酸得格外明顯。

晚飯後,我們走到廟埕。火把已經點燃,隊伍從天后宮排到海邊步道,像一條橘紅的蛇。人比我想像的多,除了島民,還有像我們這樣回鄉的年輕人。洪伯站在廟門前,身形乾瘦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。他分發火把時,到我面前頓了一下。

「蕭家的大女兒?」他聲音低沉,像砂紙磨過石頭。

「是。」

他點點頭,遞來火把,手指在我手背上輕輕壓了一下。「規矩聽清楚了:跟著走,不要停,午夜鐘響後,不管聽到誰叫你,都別回頭。」

我握緊火把,木柄粗糙,帶著涼意。珈瑜和她的未婚夫程昱安站在前排,昱安回頭對我笑了笑,眼神溫和,但那一瞬間,我捕捉到他眼底一絲古怪的空茫,像隔著一層水霧看人,隨即又恢復正常。我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,只當是自己多心。

儀式開始,隊伍沿著海邊步道移動。海潮聲一陣一陣,風裡有燒焦的紙灰味。我走在隊伍中段,前後都是陌生臉孔。月亮被雲遮住,只透出一圈模糊光暈。

走了大約十幾分鐘,右腳忽然踢到石頭,踉蹌一下,火把差點脫手。就在那瞬間,我聽見身後有人喊我——不是名字,是小名。

「小嶼。」

那個聲音穿過風和海潮,清晰得像貼在耳邊。我的背脊瞬間發冷,腳步不由自主停住。那是沈慕言的聲音。

他不可能在這裡。七年前那場船難後,他的遺體都沒找到。我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幻聽,是海風造成的錯覺。但聲音又再次出現,這次更近:「小嶼,回頭看我。」

我的頸部肌肉僵硬,內心像被撕成兩半。理智警告我不能回頭,但身體有自己的意志。我慢慢轉過頭。

海邊步道旁,一盞路燈下,站著一個人。

月光從雲縫漏出,正好照在他身上。沈慕言穿著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的深藍色襯衫,領口敞開,脖子上掛著那條我送的銀鏈。他的臉和七年前一模一樣,連髮型都沒變。

不可能。

他對我微微一笑,叫出我小名:「小嶼,我回來了。」

海潮聲靜止,周圍的火把光彷彿瞬間黯淡。我腕上的舊傷開始劇烈抽痛,痛得我幾乎站不穩。那枚傷疤像是被重新割開,熱辣辣的,彷彿在回應某種呼喚。我想尖叫,想逃跑,但雙腳像釘在原地。

他往前走一步,路燈照出他的影子——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
「你不記得我了嗎?」他的語氣溫柔,就像從前,但眼神深處有種空洞,像在看著我,又像透過我看著別的什麼。我注意到他胸口完全沒有可見的起伏,但聲音卻自然穩定,不像需要換氣。空氣中的溫度也突然下降,我呼出的氣凝成白霧。

我張嘴,發不出聲音。隊伍繼續前行,沒人注意到我掉隊。火把的光逐漸遠去,只剩我和他在黑暗裡對峙。

「沈慕言……」我終於擠出他的名字,聲音乾澀。

「嗯,是我。」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,手指修長,指甲乾淨,只是顏色比記憶中淡,透著淡淡的灰。

我沒有握上去。理智在一點一點回來。這個人——這個東西——不可能是沈慕言。

「你是什麼?」我問。

他歪了歪頭,動作太流暢,像沒有關節限制。「我是你記得的樣子。」

這句話讓我頭皮發麻。我退後一步,他沒有追,只是站在原地,笑容不變。海潮聲重新湧入,風吹起他衣角,但衣料飄動的幅度不正常,像在水裡。

「你會來找我的,」他說。「因為你需要我。」

他說完轉身,往海的方向走去。每走一步,身影就淡一點,最後融入夜色,像從沒出現過。路燈下只剩我一人。

我彎腰乾嘔,冷汗浸溼後背。腕上的痛楚慢慢消退,留下悶悶的酸。

遠方傳來鐘聲,午夜十二響。儀式結束了。

我拖著腳步回到隊伍解散處,珈瑜跑過來,一臉擔憂。「姊,你怎麼突然不見?我們找了好久。」

我搖頭說沒事,但她握我的手時,我的手冷得像冰。程昱安在旁邊看著,眼神暗了暗,沒說話,但我注意到他視線在我手腕傷痕上停留了一瞬,嘴角似乎動了動,最終還是沉默。

回到蕭家老宅,我鎖上房門,坐在床沿。月光從窗口照進,在地上畫出銀色方格。我拉起袖子,看著腕上舊傷。這道疤是七年前車禍留下,與船難同日,但不同地點。我一直以為那是巧合。

現在我不確定了。

口袋裡有硬物抵著,我伸手摸出那張喜帖,紅色燙金字,慶祝珈瑜與昱安百年好合。

我忽然想起一個細節:剛才在碼頭,珈瑜提到昱安時,神情不像提起愛人,更像提起一個必須履行的責任。而昱安那古怪的眼神,與方才燈下那雙空洞的眼睛竟有幾分相似。

海風從窗縫鑽入,帶著腥味,像今晚那個東西留下的氣息。

我躺下,閉上眼,卻清楚知道——沈慕言,或者那個戴著他臉孔的東西,還會再來。

而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拒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