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的鏡像
暴雨聲從錄音機喇叭滲出,像有人在窗外撒豆。母親的聲音夾雜在雨聲中,蒼白而遙遠:「梨梨,原諒我。如果你聽到呢卷帶,就上天台,水箱後面有你要嘅答案。但記住,唔好信任何同你一樣嘅面孔。」
我按下停止鍵,手指微顫。屋外的雨正猛,唐樓的牆壁濕冷得像冰箱內壁。我穿上風衣,將錄音機收進背包,順手把美工刀也放進去。鐵閘拉開時,走廊燈泡正閃爍,照得花紋地磚明暗不定。
天台。我從未去過母親平時晾衣的地方。樓梯間的扶手沾滿鐵鏽,每踏一步都嘎吱作響。氣窗外雨幕厚重,街燈的光暈被切成細碎光點。推開天台那道防煙門,雨水撲面,帶著水塔與青苔的氣味。
天台地面鋪著防水瀝青,裂縫裡長出雜草。竹竿搭成的晾衣架在雨中搖晃,水箱立在角落,表面油漆剝落,像巨大的生鏽罐頭。我繞到水箱後方,果然發現一個小神龕。
神龕是木製的,已被濕氣浸得發黑,裡面沒有神像,只有一張過膠照片。照片中是個約七歲的女孩,穿著白底碎花裙,站在水池邊,笑容燦爛。但那笑容很陌生——我的童年照片從未有過這種毫無陰霾的表情。照片前放著一個紅色信封,已被潮氣軟化。
我用指尖夾出信封,拆開。信紙是母親的筆跡,鋼筆墨水有些化開,但字跡依然清晰:
「梨梨,當你睇到呢封信,我已經唔喺度。你細個喺蓄水池出事之後,我冇辦法接受你變成另一個人。所以我從一個叫『鏡像計畫』嘅實驗度,領養咗棠棠。佢同你一樣樣,我把佢訓練成原本嘅你,同時叫你扮演佢嘅影子。我錯咗,我以為可以造返一個完美嘅女出嚟,但到頭來,我連邊個先係真都分唔清。錄音帶係我留俾你嘅最後機會——你要同棠棠對質,決定邊個繼續用『方映梨』呢個身份。原諒我。」
雨點打在信紙上,字跡更加模糊。我跌坐在地,背靠水箱,背包裡的錄音機稜角硌著脊椎。原來我只是扮演一個替代品的影子?我自己的記憶,那些空白,那些疏離感,全是因為我被母親當作實驗品?
「姐姐,我等你咗好耐。」
聲音從晾衣架後傳來。濕髮貼在臉側,我抬頭,看見一個穿著和我相似碎花裙的女孩站在雨幕中。她的臉,像照鏡子一樣——只是比我年輕,眼角沒有疲憊的細紋,嘴角微揚,像那張神龕照片中的笑容。方映棠。
「你一直都知?」我的喉嚨繃緊,聲音被雨聲壓碎。
「媽咪話,你只係個殼。」她走前一步,雨水順著她的髮尾滴落,「我細個嗰時,你已經冇咗原本嘅靈氣。媽咪話,我先係真正嘅梨梨。」
她撩起左手的衣袖,手臂內側有一道淡淡的疤痕,形狀與位置和我手臂上的一模一樣——那是兒時被熱水燙傷的印記。
「你睇,連疤痕都一樣。」她的語氣溫柔,像在安慰我,「媽咪話,身體會記住真正嘅身份。你只係借咗我個身體,你應該還俾我。」
我恐懼地後退,背抵水箱,鏽鐵的冰冷隔著風衣透進來。「佢催眠你……佢只係想你代替我。」
她搖頭,眼神憐憫:「唔係代替。你記唔記得你七歲之前嘅事?我全部記得。我記得我同媽咪去蓄水池餵魚,我記得跌親膝頭哥,我記得生日蛋糕係士多啤梨味。你記得咩?」
我的腦海一片空白。她說的每一個場景,我都沒有印象。那些年頭的記憶像是被人用剪刀裁去,只剩一片虛無。
「鏡像計畫係植入記憶㗎!」我喊出來,聲音尖銳,穿破雨幕,「唔係真嘅回憶!」
方映棠的笑容斂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偏執的堅定:「記憶就係身份。如果我嘅記憶話我係方映梨,咁我就係。你冇權話我假。」
她從口袋拿出一張照片,遞給我。那是方月華與幼年方映棠的合照,二人坐在沙發上,母親摟著她,笑容溫柔。照片背面寫著:「我唯一嘅女兒,梨梨。」
「睇到未?媽咪揀咗我。」方映棠輕聲說。
我將照片甩開,雨水瞬間將它打濕。我從背包掏出錄音機,用力按下播放鍵。磁帶轉動,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,但這次,語調變了,像在懺悔:
「鏡像計畫嘅目的,係測試兩個個體喺共享記憶同身份混淆下,會唔會發展出相同人格。棠棠,你嘅記憶係我從梨梨嘅日記、相片、同錄音帶複製出嚟嘅。你係被植入咗替代性記憶,但梨梨係真嘅倖存者。對唔住,我呃咗你。」
方映棠的臉扭曲起來,雨水混著淚水。「你講大話!呢卷帶係你偽造嘅!」
她撲過來搶錄音機。我們在天台濕滑的地面拉扯,背包甩開,美工刀滑出來,哐啷一聲撞在水箱腳。雨聲掩蓋我們的喘息與咒罵。
最後,她用力一推,我失衡跌在瀝青地上,手掌擦破,血絲滲出。她抱著錄音機站起,眼神狂亂:「我會證明俾你睇,我先係真嘅!」
她轉身跑向防煙門,我掙扎爬起想追,門已迅速掩上。我撲向門把,用力拉扯,但紋絲不動——她從外側反鎖了。鐵門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,我用力拍打,叫喊聲被暴雨吞沒,樓梯間沒有任何回應。
我靠著門滑坐在地,雨水從門縫滲入,漫過腳踝。我摸了摸口袋,掏出那張過膠照片——女孩的笑容仍舊刺眼。翻轉背面,原本空白的相紙,此刻卻浮現出最後一組數字:「5」。
第五卷錄音帶。最後的指示。
我不知道過了多久,雨勢漸弱,天邊泛起灰白。門鎖突然從外側轉開,鐵門被拉開,溫柏言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口,頭髮滴著水。
「梨梨!你冇事嗎?」他蹲下來,檢查我的手掌,「我喺樓下聽到尖叫,搵咗好耐先搵到你。」
我抓住他的手臂:「方映棠……佢攞走咗錄音帶。」
溫柏言扶我站起,他的襯衫濕透,緊貼胸膛。「我頭先喺樓梯見到個影子,但我追唔到。不如報警?」
我搖頭。報警解決不了身份之爭。那個數字「5」像火種般燒灼我的口袋。最後一卷帶在哪裡?會是方映棠送來嗎?還是……母親生前已放在某處?
我們走下樓梯,回到舊單位。屋裡仍舊潮濕黴暗,神枱的紅燈已在晨光中黯淡。我跌坐在沙發上,傷口上的血已半凝。
溫柏言去廚房找急救箱。我呆望牆角那堆雜物,神龕中的照片在我腦海重複閃現。那個不是我——但我又該如何證明我是我?
突然,門縫下傳來輕微的摩擦聲。我警覺望去,一個牛皮紙包裹緩緩推入,推包裹的那隻手,指甲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,與我手指上殘留的一模一樣。
包裹外寫著一個字:「5」。
我衝過去拉開鐵閘。走廊空無一人,只有風從氣窗吹入,吹起地上一張濕透的照片——正是方映棠剛才給我看的那張母女合照,但此刻,照片中母親的臉被剪去,空洞的形狀像在凝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