灣仔浮屍
解剖室的冷白燈管嗡嗡作響,蘇言心凝視著不銹鋼檯上的遺體。海水浸泡讓皮膚泛著灰綠,但真正攫住她目光的,是背部那道從頸椎延伸至腰椎的縫合線——針腳均勻,每一針都平行等距,像是用尺規量過。
她戴著雙層手套的指尖輕觸傷口邊緣。「外科縫合,四號絲線,連續鎖邊縫法。」她對著頭頂的錄音設備低語,聲音平穩得近乎冷漠。
助理小陳遞過放大鏡,臉色發白。「蘇醫生,這跟教科書上的圖例一樣整齊。」
蘇言心沒答話。她拉下頭燈,讓光束聚焦在縫線的收尾處——一個微小的環結,逆時針繞了三圈,然後拉緊。這個手法她見過。十年前,她還在醫學院時,教授用投影機展示過一組檔案照片:五具屍體,同樣的縫合痕跡,被媒體稱為「提線木偶殺手」。案子沒破,像根刺紮在警隊喉嚨裡。
「記錄:死者女性,約三十歲,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,無明顯致命外傷。初步判斷死因為溺水,但背部縫合傷口為死後造成。」她停頓一下,用探針測量針距,「補充:縫線針距測量為五毫米,每針間隔一致,收尾結為逆時針三圈環結。十年前舊案針距為四毫米,針距差異待查。通知重案組程sir,這個案子可能跟舊案有關。」
小陳倒抽一口涼氣。「提線木偶?」
蘇言心脫掉外層手套,走到電腦前調出舊案檔案。照片上的縫合痕跡一模一樣,但當年受害者都是男性,這次是女性。兇手改變了狩獵對象,還是這根本就是模仿犯?她怔怔望著螢幕,針距變化和收尾結細節在她腦中盤旋,但思緒很快被解剖刀反射的冷光打斷。
她拿起解剖刀,刀刃在燈光下閃著銀光。Y字形切開胸腔時,她聞到海水混合腐敗的甜膩氣味。胃內容物不多,只有半消化的小魚和藻類,看來死者在落水前沒有進食。但當她用鑷子撥開胃壁黏膜時,一個細微的塑料反光引起注意。
「這是什麼?」她用鑷子夾出一個米粒大小的黑色物體,在水流下沖洗後,顯露出金屬接點。
小陳湊過來。「記憶卡?怎麼可能還在胃裡?」
蘇言心將記憶卡放入證物袋,金屬光澤在燈光下冷冽如冰。「被人刻意包裹在魚膠囊裡,胃酸沒有完全溶解外殼。」她眉頭微蹙,這是兇手留下的訊息。
兩小時後,記憶卡內容在重案組會議室播放。投影幕上出現一張掃描的卡片影像,燙金字體寫著「憶境心理診所」,地址在油麻地一棟老舊商廈。沒有病人姓名,只有一個手寫的日期:十月十五日。
「這是死者預約的日子。」蘇言心雙手撐在會議桌邊緣,目光掃過在座警員,「兇手要我們找到這個診所。」她頓了頓,補充道:「今天是二零二五年十月二十日,清晨六時十五分在灣仔碼頭發現浮屍。記憶卡上的預約日期是十月十五日,時間吻合,死者可能在赴約後遇害。」
重案組督察程志強吐出一口煙,煙霧在幻燈機光束中翻滾。「他像在炫耀,十年前那五件案子,現場從沒留下過任何指向性證據。」他轉向蘇言心,「法醫報告什麼時候出來?」
「明天早上。但傷口縫合細節已經足以並案調查,程sir。」蘇言心語氣堅定,「我建議重新檢視當年所有物證,用現在的新技術分析。」
程志強點點頭,正要開口,會議室的門被推開。一個穿風衣的男人走進來,胸前掛著記者證,黑框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得像要把人看穿。
「我是《港聞日報》陸深。」他亮出記者證,卻沒人理會。「聽說灣仔浮屍案可能跟十年前的連環殺人有關,警方是不是刻意隱瞞公眾?」
程志強臉色一沉。「誰讓你進來的?此處是警方內部會議。」
陸深微微一笑,並未退縮。「我有線人。反正瞞不過明天頭條,不如現在給我一點獨家?市民有權知道有個模仿犯在街上遊走。」
「你錯了。」蘇言心站直身子,語氣冷靜,「不是模仿犯。傷口縫合手法完全相同,連收尾的結都一模一樣。是同一人。」
陸深的目光轉向她,在那一瞬間,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——像是獵人找到獵物。他迅速記下她的名字,嘴角揚起。「法醫蘇言心?久仰。」
蘇言心沒有回應,只是收拾筆記,轉身離開會議室。她討厭記者,尤其這種嗅到血腥就撲來的禿鷹。
但陸深的聲音在她背後追上來。「蘇醫生,你不好奇為什麼十年後兇手突然再次犯案嗎?而且一開始就留下這麼明顯的線索?」
她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「你如果知道什麼,應該告訴警方。」
「我跟你一樣,只是想找出真相。」陸深走到她身側,壓低聲線,「我父親也是警察,十年前因為一宗冤案自殺。那案子,就埋在你們重案組的舊檔案裡。」
蘇言心轉身,直視他雙眼。「你想利用我?」
「互相利用。」陸深遞上名片,「我有人脈和資訊網,你有專業知識。我們各取所需。」
她沒有接過名片,電梯門剛好打開,她走進去,在門關上前輕聲說:「我有你的名字就夠了。」
當晚,蘇言心在法醫中心加班比對傷口照片,放大到極致時,她重新審視針距變化和收尾結細節,在筆記上畫了幾個圈,寫下「針距五毫米、逆時針結」幾個字,並比對舊案檔案,確認手法延續性。她揉揉眉心,腦海浮現陸深的話:「兇手為什麼留下線索?」
電話響起,是程志強。「蘇醫生,剛收到通報,油麻地避風塘發現一具浮屍,初步描述背部也有縫合痕跡。但報案人說得不清不楚,現場還在確認身分,不排除是第二具相關屍體。」
蘇言心握著電話的手指收緊,心往下沉。「我馬上到。」
她穿上外套,連夜趕往油麻地。雨開始下了,香港的霓虹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倒映成扭曲的彩虹。她知道這個夜晚會很長,而且這一切只是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