催眠與真相
蘇言心站在診所門前,深吸一口氣。油麻地的夜晚潮濕而悶熱,霓虹招牌在頭頂閃爍,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她推開玻璃門,門鈴輕響。
方誌恆坐在接待處後方,手裡把玩著一個木製提線木偶,見她進來,微笑起身。「蘇醫生,真準時。請跟我來。」
他領她穿過走廊,走進最裡面的房間。蘇言心環顧四周,這裡與一般心理診所無異,米色牆壁,柔軟沙發,角落放著一座座鐘,擺錘規律擺動。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薰衣草香,但她的直覺告訴她,這一切只是偽裝。
「坐。」方誌恆示意沙發,自己則坐到對面的扶手椅,木偶放在膝上。他的手指輕撫木偶四肢,動作溫柔得像對待活物。「你一直想知道母親的真相,不是嗎?」
蘇言心沒有坐下,只是站在門邊。「你說有她的遺書。」
「確實有。」方誌恆從抽屜取出一個泛黃信封,沒有遞給她,只放在茶几上。「但在你看之前,我們需要先談談陸深。」
她的目光微動,但仍保持冷靜。「關他什麼事?」
「你知道他接近你的真正原因嗎?」方誌恆身體前傾,聲音平穩而富有磁性,像潮水般一波波湧來。「他父親的冤案,你母親的角色,這一切他都清楚。他刻意接近你,只是為了獨家新聞。」
蘇言心胸口揪緊,但努力不讓情緒顯露。「你有證據?」
方誌恆推過一張列印紙,上面是銀行轉帳記錄,顯示陸深兩個月前收到一筆五十萬港元,來自有關警隊高層的私人帳戶。備註欄寫著「資料費」。「他需要內幕,你需要真相。他利用你,就像我利用木偶一樣。」他輕笑,手指一勾,木偶應聲起舞。
蘇言心盯著記錄,心跳如鼓。她想否認,但數字和日期清晰,難以辯駁。她想起陸深初次見面時那句「互相利用」,那時只覺是交易,現在聽來全是算計。
「你想不想知道更多?」方誌恆站起身,走向那座座鐘,打開鐘門。他轉動發條,座鐘發出節奏性的滴答聲,指針開始快轉。蘇言心感到頭暈,房間光線似乎變暗,薰衣草香更濃。她想移開視線,但滴答聲如心跳,主導她的呼吸。
「放鬆。」方誌恆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。「看著鐘擺,讓你的思緒回到十二歲那年。告訴我,你看見什麼?」
蘇言心眼簾顫動,記憶的門被打開。她看見母親蘇慧嫻坐在書桌前,檯燈下,手裡握著筆,面前是一份法醫報告。母親的手在顫抖,淚水滴在紙上。年幼的蘇言心從門縫偷看,聽見母親喃喃自語:「對不起,我一定要做……為咗你,言心。」
畫面切換。母親在警署,將報告交給一名警探,那警探的背影隱約熟悉,卻看不清楚面孔。她聽見母親說:「報告已改,你唔好再纏我。」
蘇言心想叫出聲,但喉嚨像被鎖住。她看到更多片段:母親日夜受噩夢折磨,最終在浴室自殺。鮮血像記憶般蔓延。
「夠了!」她猛地睜眼,氣喘吁吁,額頭滿是冷汗。
方誌恆已坐回扶手椅,木偶躺在他掌心。「感覺如何?你的母親不是聖人,她為了保護你,犧牲了另一個人的清白。而陸深,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真相,卻利用你的愧疚,換取獨家新聞。」
「你講大話!」蘇言心咬著牙,但聲音無力。
「是嗎?」方誌恆輕拍木偶,木偶舉起手,指向茶几上的信封。「打開它,這是你母親死前寫給你的。」
蘇言心猶豫再三,最終拆開信封。信紙上的字跡她認得,是母親秀麗的鋼筆字。信中前半寫著:「言心,對不起。我做了錯事,冇辦法面對你。陸先生係無辜嘅,但我被人威脅,如果唔改證據,就要你嘅命。我冇得揀。媽愛你,原諒我。」這內容與她從公園時空膠囊取得的遺書副本完全一致,每一字一句都烙印在腦中。
信紙從她指間滑落,她全身冰冷,彷彿墜入冰窖。原來母親真是幫兇,而陸深一直知道。
此時,她抬手看錶,晚上八點已過。她想起陸深下午曾發來訊息,說晚上要再去診所地下室找證據,但自六點後就失去聯繫。她立刻拿出手機,撥打陸深號碼,但無人接聽。她連撥三次,只有語音信箱。
方誌恆察覺她的動作,嘴角微揚。「你在擔心陸深?放心,他會參與最後一幕。」
蘇言心強迫自己冷靜,改發訊息:「你喺邊?小心方誌恆!」但訊息未讀。
手機螢幕一角跳出未接來電通知:三通,全是陸深的,時間是半小時前,正好是她在催眠中看見母親記憶的時候。她心中一凜——方誌恆的節奏聲蓋過了鈴聲。她急忙回撥,終於接通,陸深聲音急促傳來:「我而家喺診所地下室,搵到手術室同大量證據。你唔好信方誌恆,佢喺度呃你!」
蘇言心想起剛才的銀行記錄,想起母親的遺書前半,信任頃刻崩塌。她聲音冷冽如刀:「陸深,你一直利用我?」
「你講咩?冇咁嘅事……」
「仲想呃我?」她打斷他,將銀行記錄讀出。「你收咗警隊高層嘅錢,只係為咗獨家新聞。你明知我阿媽做過乜,仲扮好人?我而家就send證據去廉政公署!」
她掛斷,不理陸深的急喊,將銀行記錄拍照傳走。然後她看向方誌恆,後者正淡笑觀看。「做得好。現在,你可以讀完信嗎?後面還有內容。」
蘇言心重新拾起信,翻到背面,有幾行字,墨水似乎新鮮些:「言心,小心方誌恆。佢先係當年威脅我嘅人。」這後半段她早已知曉,公園膠囊裡的副本寫得清清楚楚,此刻不過是再次確認。
血液驟然凝固。她抬頭,方誌恆的笑容變得詭異,他站起來,木偶在指尖搖晃。「看來你終於發現了。沒錯,是我讓你母親墮入深淵。就像現在,我正讓你走向同一條路。」
「點解?」她聲音沙啞。
「因為完美犯罪不在於殺人,在於控制人心。」方誌恆走向她,每一步都像壓迫。「我童年時,父親是警察,他虐待我,母親是法醫,卻偽造證據讓他脫罪。所以我要證明,所謂正義,不過是謊言。而你,和陸深,就是我最後的劇目——兩個執著真相的人,互相毀滅。」
蘇言心猛然想起陸深可能還在診所某處,她跌撞後退,想逃出房間,但方誌恆更快,他按下遙控,門鎖自動扣上。
「遊戲尚未結束。」他舉起木偶,木偶四肢被線牽動,在空中舞動,像在嘲笑。「現在,讓我們進入最終幕。」
滴答聲再次響起,蘇言心感到意識被抽離,視線模糊前,她聽見方誌恆的低語:「殺死陸深,完成你的角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