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北:小紀的咖啡店
火車停靠臺北車站時,天色已經暗下來,車廂裡的冷氣吹得我有點冷。我把外套拉緊,跟著人群走出月臺,捷運站的指示牌在頭頂閃著藍光,但我沒有往捷運走,而是拿出那張新車票仔細看。車票背面除了站名,還有一行小字:中山區赤峰街77巷,轉角咖啡店找小紀。
我打開手機導航,穿過臺北車站大廳,大理石地板被旅客踩得光亮。下班時間人潮洶湧,我逆著人潮走向中山站方向,街燈一盞盞亮起來,把騎樓照成暖黃色的隧道。赤峰街一帶都是老舊公寓改建的文青小店,巷子窄窄的,兩旁停滿機車,空氣裡有咖啡香和剛出爐的麵包味。
轉角咖啡店的招牌不大,木頭板上刻著「時光停駐」,落地窗裡透出昏黃燈光。我推開門,風鈴叮噹響,吧檯後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抬起頭,看起來三十出頭,圍裙上沾了咖啡漬。他就是小紀。
「歡迎光臨,一個人嗎?」小紀問,順手把杯子放進咖啡機。
「我要找李水旺的女兒……我是他孫女。」我直接說,聲音因為緊張有點啞。
小紀的手停在半空,推了推眼鏡,上下打量我:「你是海寧對不對?李伯伯常常講到你。」
「他昨天有來嗎?」我走到吧檯前,手指不自覺抓緊背包帶。
小紀點頭,從圍裙口袋掏出一封信,信封是那種文具店買的牛皮紙信封,上面寫著「海寧親啟」,字跡我一眼就認出是阿公的,一筆一劃很用力,像怕寫不清楚。
「李伯伯昨天下午來,坐在靠窗那個位子,」小紀指向角落的雙人座,窗臺上擺著一盆薄荷,「他點了熱美式,坐了很久,好像在等人。後來他把這封信給我,說如果一個叫李海寧的女孩來,就把信交給她。還交代說,要請你喝一杯熱可可,你最喜歡的。」
我接過信,指尖微微發抖。信封沒有封口,我直接抽出信紙,上面寫著:
「海寧:
對不起,阿公沒能看你長大。
你讀大學那四年,阿公每個月都坐火車上臺北,在你學校外面的咖啡店坐一下午,只是想遠遠看你一眼。看你跟朋友有說有笑,看你去圖書館念書,看你買飯糰當午餐。阿公不敢走太近,怕你覺得煩,也怕你媽媽生氣。但阿公真的好想看久一點,看你怎麼變成一個這麼獨立的女孩子。
有一次你穿著畢業服在校門口拍照,阿公站在對面騎樓下,差點就走過去說恭喜。但阿公沒有,因為阿公覺得自己沒資格。你小時候我沒抱過你幾次,你長大我也沒參加過你的運動會。阿公笨,只會煮飯,不會講好聽話。
這幾年我常常想,如果可以重來,我會多牽你的手去菜市場,教你挑新鮮的魚,告訴你阿嬤最喜歡吃什麼。可是時間不能重來,阿公只能用這種方式說對不起。
最後一句真心話:海寧,你是阿公的驕傲,從以前到現在都是。這句話我早就該說了,但一直放在心裡。現在寫給你,希望你看得到。
阿公筆」
我讀到一半眼淚就掉下來,滴在信紙上暈開「驕傲」兩個字。我用手背擦眼淚,但眼淚一直流,停不下來。小紀默默把一包衛生紙放在吧檯上,轉頭去做咖啡,假裝沒聽到我吸鼻子的聲音。
我坐到靠窗的位子,那是阿公昨天坐過的地方。椅墊還有點凹陷,好像他的重量還沒完全消散。我把信紙攤平,想起大學四年我根本沒注意過校門外有什麼人。那時候我忙著上課、打工,談了一場短暫的戀愛,週末回臺南也是在房間滑手機,阿公在廚房忙,我頂多說一句「阿公我回來了」就關上房門。
我從來不知道他會坐那麼久的火車來看我。臺北到臺南,自強號最快也要四個多小時,他一個老人家,每個月這樣來回,只為了坐在咖啡店裡遠遠看我一眼。
忽然背包裡的筆記本輕輕震動,我趕緊拿出來翻開,原本空白的頁面上慢慢浮現字跡,像墨水從紙張深處滲出來:
「海寧,你是阿公的驕傲,從以前到現在都是。」
字跡是阿公的,最後一筆剛寫完,旁邊立刻出現一個打勾的記號,紅色墨水像剛乾。懷錶在口袋裡發燙,我掏出來,秒針正在快速倒轉,分針也跟著逆走一圈又一圈,咖啡店裡的燈管閃了一下,小紀抬頭看了看天花板,沒說話。
我的手機在口袋震動,拿出來點開相簿,找到去年在冰果室和爸媽阿公拍的合照。照片裡阿公坐在中間,媽媽站在旁邊,我比著YA,阿公微微笑著。但現在照片裡阿公的臉開始變淡,像有一層白霧蓋上去,五官慢慢模糊,最後只剩下一個輪廓,然後連輪廓都消失,位子上只有一把空椅子。
我的手指僵在螢幕上,眼淚又掉下來。我記得拍照那天阿公穿著他最喜歡的格子襯衫,袖子捲到手肘,手臂上還有燙傷的舊疤。但現在看著那張沒有阿公的照片,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——他那天真的在嗎?那件格子襯衫的顏色是藍色還是灰色?
小紀端著熱可可走過來,杯子是手工陶杯,可可上面拉了一朵花。他把杯子放在桌上,瞄了一眼我空白的筆記本,忽然眉頭皺起來:「小姐,你剛剛說你是李伯伯的孫女?李伯伯是誰啊?這封信……是昨天有個老先生交給我的,但我現在想不起他的長相,真奇怪,我明明才跟他講過話。」
我抬頭看小紀,他的表情很困惑,像在努力回想一個夢,但細節全散了。
「沒關係,」我聲音啞啞的,「他是我阿公,他來過就好。」
小紀抓抓頭,回去吧檯後面,我聽到他在跟另一個店員小聲說:「我怎麼想不起來那個老先生的名字,只記得他說要請一個女孩喝可可。」
我把熱可可捧在手心,溫度透過陶杯傳到指尖,阿公以前在冰果室也會泡可可給我喝,冬天加一點肉桂粉,他說那是阿嬤教他的。我喝了一口,味道很接近,可可濃濃的,肉桂很淡但不搶味。眼淚又流下來,混進可可裡,鹹鹹甜甜的。
喝完可可,我把信摺好放進外套口袋,筆記本收進背包。小紀走過來收杯子,我問他:「阿公昨天坐這邊的時候,有沒有說什麼?」
他歪頭想了想:「他坐了很久,一直看窗外,還拿手機拍街景。我送第二杯咖啡過去時,他忽然說,這家店的位子很好,可以看到對面大學的側門,每天都有很多學生走來走去,很像他孫女。然後就笑了一下,笑得很驕傲。」
我的胸口緊繃繃的,像有人用手握住心臟。對面就是我的母校側門,那條路我走了四年,每天買飯糰、等公車、跟朋友聊天。原來阿公就在對面看著,而我一次都沒發現。
「他有說接下來要去哪嗎?」我問。
小紀搖搖頭,但忽然想到什麼,跑回吧檯拿了一張紙條:「對了,他留了這個在桌上,我看不懂,應該是給你的。」
紙條上用鉛筆寫著:「下一站去宜蘭。那邊的蔥油餅很有名,但你要記得,阿公最想吃的不是蔥油餅,是跟你吃一頓飯。」背面貼了一張往宜蘭的車票,時間是明天早上八點。
我把紙條收好,站起來跟小紀道謝。走出咖啡店時,風鈴又響了一次,臺北的夜風吹過來,有巷口鹽酥雞的味道。我回頭看落地窗,靠窗的位子空著,薄荷的葉子被空調吹得輕輕搖晃。口袋裡的懷錶不再發燙,但秒針依然倒走,滴滴答答像在倒數。
背包裡的筆記本現在有第五個勾了。我走在赤峰街的騎樓下,影子被路燈拉得長長的,我看著自己的影子,忽然想到阿公消失的那張照片。也許有一天,我會變成這條路上唯一記得他的人。
我拿出手機,打給媽媽,響了三聲接通:「媽,你記得阿公以前有去臺北看過我嗎?」
電話那頭沉默幾秒,媽媽說:「臺北?你阿公不太喜歡出遠門,他最遠只去過嘉義買雞肉飯吧。他以前連去臺中都嫌遠,怎麼會去臺北看你?你是不是記錯了?」
「嗯,可能是我記錯了。」我輕聲說,沒有多解釋。
掛掉電話,我靠著騎樓的柱子,抬頭看臺北的天空。光害很重,看不到星星,但阿公說過,阿嬤最喜歡看星星,年輕時他們常騎車去安平看星星。
我對著空氣小聲說:「阿公,我現在知道了。可是太晚了對不對?」
沒有回答,只有風吹過巷子的聲音。我把手伸進口袋,摸到懷錶的錶殼,上面那行字磨得發亮:時間是代價,記憶是路。
明天一早要去宜蘭,阿公說想跟我吃一頓飯,這句話還沒打勾。我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樣的場景,但我知道每打一個勾,記住阿公的人就越少。
我走進捷運站,淡水線的車廂空蕩蕩的,我坐在靠門的位置,玻璃反射出我哭過的臉,眼睛紅紅的。旁邊一個阿姨看了我一眼,又轉頭看窗外。
我把阿公的信拿出來重讀,讀到最後一句「阿公沒能看你長大」,眼淚又溢出來。但這次我沒有擦,讓它流,反正捷運上沒人認識我。
車廂廣播響起下一站,我閉上眼睛,耳邊又響起阿公的聲音:「海寧啊,有些話不說,會變成遺憾。」
我在心裡小聲回:阿公,我聽到了,但你的遺憾補完了,我的遺憾才剛開始。
捷運到站,我走出車廂,往住宿的旅館方向走。背包裡的筆記本好像又輕了一點,阿公的存在正隨著懷錶的倒轉一點一點消失。我握緊車票,明天要往宜蘭,繼續這趟沒有他的旅程。
但我知道,他其實一直都在,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