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蓮:林阿姨的麻糬
花蓮站到了,車廂廣播的女聲很輕柔,像怕吵醒誰。我背著背包走出月臺,山脈在遠處像水墨畫,空氣裡有海的味道混著甜糯米香。車票背面寫著「林阿姨麻糬」,地址是後站一條小巷。
巷子很窄,兩旁是矮舊的透天厝,麻糬店的招牌退了色,上面畫著一顆粉紅色的麻糬。我推開紗門,風鈴叮噹響,一個穿圍裙的婦人從蒸籠後抬起頭。她約六十歲,頭髮盤起,手裡正捏著一團麻糬皮。
「林阿姨?」我問。她點點頭,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會,然後說:「你一定是海寧,水旺兄的孫女。他昨天來我這,做了一盒麻糬,說要留給你。」
她從櫥櫃裡拿出一個紙盒,打開來,裡頭躺著六顆渾圓的麻糬,表面沾滿花生粉。我拿起一顆咬下,紅豆餡綿密,甜味剛好,糯米皮軟Q不黏牙。
「好吃嗎?」林阿姨問,眼神有些飄忽。我點頭,她笑了笑,但笑容很快就收起來。「水旺兄說,這是他最後一次做麻糬了。還說了一些奇怪的話,說『遺忘比死亡更可怕』。我聽不太懂,但他看起來很累。」
我放下麻糬,從背包拿出筆記本,翻到最新的一頁。上面自動浮現出一行字,筆跡是阿公的,墨色還未乾:「救一個人,卻讓自己被忘記,這就是我的選擇。」
「林阿姨,我阿公以前幫過你嗎?」我問,手指按在筆記本上。
她擦擦手,拉開椅子坐下,眼神望向窗外。「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。我母親失智,有天突然從家裡跑出去,我們找了一整天都找不到。水旺兄那時來花蓮玩,剛好經過我們店,看我急得哭,就問怎麼了。我跟他說了之後,他打開一本小本子,寫了幾個字,然後跟我說,往七星潭的方向找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很奇妙,後來我們真的在七星潭找到我媽,她就坐在海邊看浪。水旺兄那時也在,他好像先一步找到人。」林阿姨的聲音變輕,「可是我媽被送回家後,一直說有個阿伯陪她講話,那個阿伯的長相,她形容得跟水旺兄一模一樣。但我想去謝謝水旺兄時,他已經走了,只留了張字條。」
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紙條,上面寫著:「林阿姨,找到人就好,不用謝我。我付了一點代價,不過沒關係,我習慣了。」
我喉嚨發乾。「什麼代價?」
林阿姨看著我,眼裡有些茫然。「他說,他有一天會被所有人忘記,連最愛的人也記不得他。我當時以為他開玩笑,但他說得很認真。」
筆記本上那行字開始發光,接著自動打了勾。我坐在椅上,卻沒有異常感覺,手伸進口袋握住懷錶,金屬殼溫溫的,指針仍平穩逆走。我以為這次反應輕微,正想開口,懷錶突然劇烈震動起來,險些脫手。我低頭看,錶面正中央冒出一條細微的裂痕,從中心往外延伸,像時間本身正在碎裂。指針倒轉驟然加速,發出尖銳而紊亂的滴答聲。
我的視線開始模糊,頭暈目眩,耳邊有很多聲音混在一起:阿公的笑聲、阿嬤的呼喚、媽媽小時候的哭聲、鐵軌聲、海浪聲。我試著站穩,但膝蓋一軟,整個人往旁邊倒去。
林阿姨扶住我,把我拉到椅子上坐。「海寧!你怎麼了?」她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。
我閉上眼,黑暗裡有很多畫面閃過。阿公在七星潭邊,牽著一個白髮老太太的手,輕聲說著什麼。他在筆記本上寫字,然後身影開始變淡,顏色一點一點抽離,像沙子被風吹散。他回頭看了一眼,那個方向好像是我,但他沒有出聲,只是笑了笑,嘴唇動了動。
我讀懂他的唇語:「海寧,對不起。」
我猛睜開眼,發現自己趴在麻糬店的桌上,林阿姨正用濕毛巾擦我的額頭。筆記本還在我手邊,翻開的那一頁只剩最後一句話:「海寧,我想親口對你說——」後面的字是空白的,沒有墨水,沒有痕跡。
「你阿公怎麼沒跟你一起來?」林阿姨問,語氣稀鬆平常。
我抬頭看她,她的眼神清澈,但裡面沒有阿公的影子。「林阿姨,你記得我阿公的長相嗎?」
她愣了一下,偏頭想了想。「水旺兄……奇怪,我記得有這個人,但長相很模糊,我想不起來。頭髮是不是白的?還是黑的?」她敲敲自己的頭,「年紀大了,記憶不好。他昨天真的來過嗎?」
我把紙盒蓋好,收進背包裡。懷錶的裂痕在燈光下很明顯,秒針依然逆走,但速度慢下來了。我知道林阿姨的記憶已經被擦掉,像之前的阿娥姨、阿水伯、陳師傅、小紀和張阿婆一樣。阿公的存在正在被世界遺忘,最後只剩我。
「林阿姨,謝謝你,我該走了。」我站起來,腿還有點軟。
她送我到門口,突然拉住我的手。「你知道嗎?我總覺得今天做麻糬的時候,旁邊好像有人教我調餡料,但店裡只有我一個人。是不是很奇怪?」
我沒有回答,只是握了握她的手,然後走出巷子。
花蓮的午後開始起風,雲層壓低,好像要下雨。我站在車站前廣場,把麻糬拿出來看,盒底壓著一張車票和紙條。車票是往臺東的,時間就在半小時後。紙條上只有一句話:「最後一站,我們臺南見。阿公。」
我收起紙條,往車站大廳走,經過一排排不鏽鋼座椅,一個清潔阿姨正在拖地。她抬頭看我,問:「小姐,你臉色很差,要不要坐一下?」
我搖頭,走到售票口換了票,然後在月臺邊等車。風越來越大,吹亂我的頭髮,我把懷錶拿出來握在手心,裂痕隱隱發痛,像一道未癒的傷口。
我拿出手機,打開備忘錄,上面寫著之前記下的阿公特徵:「單眼皮、左邊有一顆小痣、笑起來會露出銀牙。」但現在我讀這行字,腦海裡卻拼不出完整的臉。我只記得一個模糊的輪廓,還有他叫我名字的聲音。
「海寧。」那聲音又響起,很輕,像風裡飄來的。我轉頭,月臺上只有幾個旅客,沒人看我。
火車進站,我踏進車廂,找位子坐下。窗玻璃映出我的臉,我看著自己的眼睛,突然發現左眼角底下有一顆小小的痣。跟阿公一樣的位置。
我把手貼在玻璃上,指尖冰涼。阿公,你是不是把你的一部分留給我了?
火車啟動,花蓮的山與海往後退,雨終於落下來,打在車窗上像細碎的珍珠。我拿出筆記本,翻到最後那頁空白,拿起筆,想在上面寫字,但筆尖懸了很久,什麼也寫不出來。
最後我把筆記本闔上,靠著車窗,讓雨聲陪我往下一站前進。懷錶的裂痕還在,秒針逆走,每一步都在倒數。我知道再過不久,我會到終點,而阿公會在那裡等我,親口說出那些他沒說的話。
即使說完之後,他可能連我也不記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