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時女子
我開夜更的士十年,彌敦道每盞燈都認得。柏麗購物大道嘅霓虹幾時壞,重慶大廈門口嘅小販幾點收工,我都數得出。但呢排深夜,總有個紅鞋女子喺恆豐中心上車,唔出聲,遞張紙條過嚟,然後望向窗外,好似成個世界都同佢無關。
第一次見佢係上星期二,凌晨十二點幾。嗰晚毛毛雨,成條街濕漉漉,我喺佐敦兜咗幾轉都冇客,諗住收工,點知經過恆豐,就見到佢企喺路邊,一身黑衫黑褲,惟獨對鞋紅得好刺眼。佢舉手截車,我停低,佢拉開門,坐喺後座左邊,遞過嚟一張對摺嘅黃色便條紙。我望一望,寫住「深水埗福華街 178 號」。
我冇問,直接踩油。做咗咁耐夜更,怪客見得多,有啲人飲醉酒,有啲人唔想講嘢,反正送到目的地就收錢,無謂多事。但呢個女仔,硬係有種講唔出嘅奇怪感覺。佢唔係怕事嗰種沉默,而係好專注咁望住車窗外邊,好似喺度留意緊啲乜。
沿途佢冇出過聲,冷氣開到最大,我feel到佢喺後面鬱都冇鬱過。去到福華街,佢落車,畀咗張一百蚊紙,我搵錢嗰陣,佢已經行咗入唐樓群嘅暗巷。我望住張紙條,發覺背面有少少泥漬,好似手指捽過濕泥咁。我冇理,收埋張紙,開車走人。
之後幾晚,差唔多同樣時間,佢又喺恆豐上車,每次都遞張紙條,寫住唔同地址。深水埗北河街、大南街、石硤尾邨,全部都係舊區唐樓或者公屋。佢次次都係一身黑衫黑褲,對紅鞋就永遠乾淨亮麗,同成個環境格格不入。我開始留意到,佢每次落車之後,都會喺嗰頭行嚟行去,唔似返屋企,反而似搵緊嘢。
尋晚,佢又上車,紙條寫住「油麻地廟街 207 號」。廟街,我太熟。二十年前,我家姐陳美玲就係喺廟街附近失蹤,到而家都未搵返。我成日諗,佢會唔會仲喺呢個城市嘅某個角落,或者早就變咗泥土嘅一部分。呢件事係我條刺,永遠都唔會好。
送到廟街,佢落車前,突然開聲:「師傅,你成日開夜更,有冇見過啲奇怪嘢?」佢把聲有啲沙,好似好耐冇講嘢咁。
我望住倒後鏡,佢對眼好尖,好似望穿我咁。我答:「做夜更,咩人都見過,咩事都見過。」
佢冇再出聲,落車,閂門,然後行向廟街夜市方向。我諗咗一陣,決定熄匙跟上去。唔知點解,我總係覺得呢個女仔同當年家姐失蹤嘅事有啲關聯。
廟街夜市仲好熱鬧,煲仔飯檔、占卜檔、唱歌檔,人頭湧湧。佢行得好快,穿過人群,去到一棟舊樓嘅後巷。我遠遠企喺街角,望住佢踎低,用手摸地下嘅泥土,然後拎出電話影相。佢對紅鞋喺昏暗燈光下特別顯眼,好似兩團火。
佢搞咗一陣,企返起身,四圍望,我突然見到佢手上有張紙,類似遞畀我嗰啲便條紙。佢將張紙塞咗入樓梯底嘅一個罅隙,然後急急腳走咗。我冇即時行過去,等多十幾分鐘,佢冇返轉頭,我先慢慢行去嗰條後巷。
後巷有陣黴味,地下有幾灘積水。我伸手入罅隙,摸到張紙。攞出嚟睇,上面寫住:「今晚凌晨三點,砵蘭街休憩公園,黑色私家車。」字跡同遞畀我嘅紙條一模一樣,但呢張係寫畀另一個人,或者係留低訊息。
我返上車,成晚瞓唔著。第二朝睇新聞,話深水埗北河街嗰頭有女子失蹤,二十三歲,做文職,放工之後冇返屋企。警方呼籲市民提供資料。我即刻諗起紅鞋女仔,佢嗰晚就係去北河街。
呢個城市,每晚都有人失蹤,好似水滴入大海,冇聲冇息。但呢次,我開始懷疑,紅鞋女仔唔係普通人,佢可能知道啲嘢,甚至同失蹤案有關。或者,佢本身就係想引啲乜嘢出嚟。
今晚,我如常開工,十一點幾已經喺佐敦徘徊,特別留意恆豐中心。果然,十二點正,佢又出現。今次佢冇舉手截車,反而企喺度等我。我停車,佢上嚟,遞過嚟嘅紙條寫住:「油麻地眾坊街 3 號」。
我冇即時開車,擰轉頭望佢:「小姐,你晚晚去咁多地方,究竟搵緊乜?」
佢對眼有啲意外,但好快鎮定:「師傅,你唔使理,送我到就得。」
我將張紙條反轉,指住泥漬:「你次次落車都搞到成腳泥,呢啲泥,我認得,係西九龍嗰頭嘅建築廢土。你唔係普通乘客。」
佢沉默幾秒,然後冷笑一聲:「你都幾好觀察力。咁你應該知,呢個城市好多嘢,睇到唔一定要出聲。」
我望住佢對紅鞋,突然有個諗法:「你對鞋,好新淨,但鞋底磨損得好犀利,你成日行路,行好遠。」
佢眼神閃過一絲傷感:「呢對鞋係我妹妹送嘅,佢半年前失蹤,我到而家都搵唔到佢。」
我心頭一震,諗起家姐:「你阿妹叫咩名?」
「方若菁。」佢講呢個名嗰陣,把聲有啲震。
我冇答話,只係慢慢踩油,向眾坊街駛去。車廂入面,兩個人都沉默,但氣氛唔同咗,好似有條線連住咗我哋。
到咗眾坊街,佢落車前,我問:「你叫咩名?」
佢猶豫一下:「你可以叫我紅鞋。」
佢行咗幾步,又返轉頭,喺窗外細聲講:「師傅,如果有一日你收到張紙條,背面寫住你識嘅人名,唔好信,係有人故意放嘅。」
我呆咗呆,佢已經轉身行入暗巷。
我坐喺車度,心亂如麻。家姐失蹤、紅鞋、失蹤案、廟街、紙條……所有嘢喺我腦入面轉。紅鞋嘅警告令我更加警惕,但佢冇講清楚紙條背面係咪已經有乜嘢。我諗返起,佢遞畀我嗰啲紙條,我從來冇仔細睇過背面,除咗泥漬。
我撻著車廂燈,喺工具箱搵返呢排收埋嗰幾張紙條。一張一張反轉嚟睇,全都係空白,冇字。唔通紅鞋只係假設?定係有人真係會咁做?
呢晚我冇再載其他客,就咁喺車度坐到天光。我決定,聽日開始,要暗中留意紅鞋嘅一舉一動,同時查清楚呢連串失蹤案同家姐嘅事有冇關聯。呢個城市嘅夜晚,越來越唔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