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段留言
第五段錄音播出的那晚,我們發生了關係。
我閉著眼,腦海裡反覆閃現溫以棠日記裡的句子:「他喜歡控制一切,包括呼吸的節奏。」他的手從鎖骨滑向腰際時,我感覺自己像被拆解的劇本,每一個情節都按他的意願展開。他俯身時,我看見他手腕那條疤——我說服自己那是手術痕跡,就像他說的那樣。
第二天凌晨三點,音箱準時亮起。第六段錄音很短,溫以棠的聲音帶著睏倦:「他會讓你愛上他,那是他計畫的第一步。」話音剛落,文件自動刪除的提示音像刀片劃過寂靜。
賀予深沒有醒。我轉頭看他,月光從窗簾縫隙漏入,照亮他半張臉。他的睫毛投下細密陰影,呼吸均勻得像設定好的節拍器。就在那一瞬,我瞥見他後背——睡衣領口歪斜,露出肩胛骨下方幾道陳舊抓痕,淡紅色,像褪色的墨水印。
我僵住了。日記裡有句話刺進腦海:「我留下傷痕的位置,他知道,但他不在乎。」溫以棠形容她拼命反抗時,在他背上抓出的印記,與眼前的位置幾乎重疊。
我輕輕起身,走進浴室,打開手機備忘錄寫下:「抓痕,後背右側,三道,長度約六公分。」手抖得幾乎無法打字。從鏡中看見自己,脖子上有淺淺的吻痕,像某種烙印。我打開水龍頭,用冷水拍臉,試圖沖走那股從胃裡湧上的噁心感。
接下來幾天,我裝作若無其事,卻在每個夜裡等待第七段錄音。它遲遲不來。音箱在凌晨三點寂靜無聲,連電源燈都暗著,彷彿知道我在等。賀予深依然溫柔,早上煮奶茶,晚上替我按摩肩膀,問我創作進度。我說不出「我一個字也寫不出」,只能含糊帶過。
同居第十天,我們一起看了場電影。他選了部懸疑片,劇情裡丈夫將妻子囚禁在公寓,用智能家居控制她的一切。我坐在沙發上,手心全是汗。散場時他摟著我,說:「還好我們之間沒有秘密。」我抬頭看他,他微笑,眼神清澈得像從未說過謊。
凌晨三點,第七段錄音終於來了。
我沒有完全睡著,意識像漂浮在水面。音箱先是發出輕微電流聲,接著溫以棠的聲音響起——前所未有的清晰,像是她就坐在床尾,對著我說話。
「看到這裡的人,請不要相信睡在妳身邊的男人。他會說愛妳,會照顧妳的每一個需求,直到妳忘記怎麼逃。我試過逃,但每一次都在門口被攔住。他的理由是『外面不安全』,其實最危險的地方就是這裡。」
錄音中有短暫停頓,然後她語調放軟,幾乎像在自言自語:「第七段一直不知道怎麼結尾。也許我不該只警告一個人——孟書渺,如果妳聽到,記得去找樓下醫生。」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她叫了我的名字。不是代稱,不是「她」,而是清清楚楚的三個字。而那句「樓下醫生」——我緩緩轉頭,賀予深仍在沉睡,睡顏安穩,嘴角甚至微微上揚,像在笑。
天亮後,我藉口去圖書館查資料,出門後立刻繞去物業管理處。我用「擔心前住客遺留物品影響安全」為藉口,申請查看電梯監控。管理員起初不願意,直到我說出「溫以棠」這個名字,他臉色一變,低聲說:「那件事警方已經查過了。」
「我不是警方,我是現住客。我只是想確認有沒有陌生人出入。」我努力讓聲音平穩。
管理員猶豫片刻,調出半年前的記錄。螢幕上,溫以棠的身影最後一次出現在電梯,是去年十二月十九號下午三點,她穿駝色大衣,圍巾遮住半張臉,步伐急促。而電梯關上前,另一個人影閃入——賀予深。他穿著白袍,大概是從診所趕來。接下來的畫面顯示,他在十七樓(我的樓層)進出五次,集中在失蹤前後那週,包括失蹤當晚十一點。
「這是誰?」我指著賀予深問。
管理員放大畫面,聳肩:「不知道,警方也問過,他說自己是租客的朋友,來幫忙搬東西。當時他出示了門禁卡,所以沒人懷疑。」
朋友?溫以棠失蹤前已在日記中將他標為危險,他卻有門禁卡。我拿出手機拍下其中幾幀畫面,手指冰涼。
離開物業處後,我沒有回家,而是搭地鐵到九龍,找到溫以棠母親的公寓。溫母應門時,眼神疲憊得像幾年沒睡。我自稱是記者,想寫一篇關於失蹤人口的後續報導。她猶豫了一會,還是讓我進門。
客廳角落堆滿女兒的遺物,紙箱上寫著「以棠」。我翻看相冊時,溫母忽然開口:「那個醫生,賀醫生,是我女兒的精神科醫生。失蹤前三個月,她開始去仁心診所找他,診所就在他們公寓樓下。我以為她能好起來,誰知道失蹤後,警察去診所問話,賀醫生說醫患關係早就結束了。」
她擦了擦眼角,繼續說:「可是以棠失蹤前兩天,還跟我提過他,說『媽媽,如果哪天我消失了,記得去找樓下醫生,他知道我所有事』。我當時以為她在開玩笑。」
「樓下醫生」——這四個字像釘子釘進太陽穴。賀予深的診所正是在同一棟樓的商舖區,就在公寓樓下。他從一開始就編織進他的謊言網。
我留下聯絡方式給溫母,匆匆離開。回到家時,已近傍晚。
開門的瞬間,我看見賀予深坐在沙發上,腿上攤著那個智能音箱,手裡握著一把小螺絲刀。他抬頭,表情平靜:「它該更新系統了。」
我看著他的手指停在「恢復出廠設定」按鈕上方,幾乎貼著觸控面板。我想起雲端備份——那些編號1到7的音檔,還有今天凌晨新增的第七段。如果他按下,本地檔案會清空,但他不知道我已經找到雲端帳戶。
「現在更新會不會影響鬧鐘?」我強裝自然地問,放下包,脫鞋。
「不會。只是安全性更新。」他微笑,手指卻沒移開。我走到廚房倒水,餘光緊盯他的動作。他最終只是擦掉灰塵,重新插上電源,沒有按下去。
晚餐時,他聊起診所新來的護士,語氣輕鬆。我點頭附和,假裝對他的話題感興趣。飯後洗碗時,他從背後環抱我,下巴擱在我頭頂。
「你最近太緊張了。」他輕聲說,然後伸手撩起我耳後的頭髮,繞到左肩前。
我渾身發冷。
他繼續說,像在分享一個無關緊要的發現:「不過你知道嗎?溫以棠以前也愛把頭髮攏到左邊,和你一模一樣。」
他的手指順著我的髮絲滑下,輕輕捏了捏我的耳垂。那動作親暱,卻讓我覺得有蛇在皮膚上游走。
我轉過身,勉強擠出笑容:「你怎麼知道?」
他聳肩,眼神裡沒有波瀾:「報紙看過照片。她失蹤前,雜誌做過專訪。」
理由依然無懈可擊。但我看見他手腕的疤在燈光下泛著白,像一道封死的門。我點頭說「原來是這樣」,內心卻已決定——第七段錄音不是終點,是我必須寫下的新起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