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纜
騾車走了一個時辰,官道右側出現一條岔路,路面窄,兩旁種著桑樹,樹枝低垂,車篷擦過葉子時發出沙沙的響。車伕回頭看了程照水一眼,沒問,自己把車拐了進去。桑樹盡頭是一片曬穀場,場邊有間塌了半邊的草棚,棚下積著去年發黑的稻草。
「歇腳。」程照水說。
車伕把騾子牽到草棚後面餵水。陸行舟先下車,右腳著地時膝蓋軟了一下,他扶住車轅站穩。程照水跟著下來,油布包掛在肩上,杜文簡最後,縮著脖子,下車時差點被車板絆倒。
曬穀場上沒人。太陽已經偏西,桑樹的影子拉得很長,蓋住半個場面。程照水走進草棚,把地上的碎草踢開,露出一塊乾淨的泥地。她坐下來,油布包放在腿上,解開,取出原簿。
「過來。」她對杜文簡說。
杜文簡站在棚口,看看陸行舟,又看看程照水,最後還是走過去,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坐下。程照水把原簿翻到封渡後那頁,指著空白處那兩個淡墨寫的字。
「趙岐。你寫的。」她說,「你為什麼寫他的名字?」
杜文簡搓了搓手。他沒有立刻回答,先看了一眼陸行舟。陸行舟靠著棚柱站著,劍立在身側,沒有坐下的意思。杜文簡收回目光,低頭看那兩個字。
「我當時在值房。」杜文簡說,「封渡令發下來,韓辭來傳話,我在旁邊記。後來出了事,上頭要整簿子,顧盟主讓我把封渡的記錄改一改。我改了。但改完之後,我怕以後有人翻出來,就多寫了兩個字。」
「寫趙岐的名字,是為了什麼?」程照水問。
「趙岐那時候是副將,管傳令。」杜文簡的聲音低下去,「他後來死在北境,沒人會來對質。我把他的名字寫上去,萬一有一天簿子被人看見,可以說是趙岐擅自加令,跟我沒關係,跟盟主也沒關係。」
「你寫的時候知道趙岐是冤枉的?」
杜文簡沒有答。他伸手想去碰那頁紙,程照水把簿子移開。杜文簡的手停在半空,又縮回去。
「我當時以為,反正他死了。」杜文簡說,「死人不會說話。」
陸行舟開口了。「趙岐死之前,你見過他沒有?」
杜文簡搖頭。「他在北境死的,我在臨津,沒見過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他的字怎麼寫?」
杜文簡愣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程照水把簿子翻回前一頁,指著趙岐兩個字旁邊一處極淡的墨痕,像有人擦過又沒擦乾淨。
「這裡本來有別的字。」她說,「你拿濕布擦過。」
杜文簡的額頭又冒汗了。他這次沒有辯解,只是坐著,兩隻手壓在膝蓋上,背彎得很低。
程照水把簿子合上,看著他。「你上個月整理簿子,把趙岐的名字擦掉重寫,又加上那行小字末尾的圓圈。你想把水攪渾,讓誰都說不清。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你給我的抄件上沒有小字。如果你上個月才整理簿子,你寄抄件的時候,小字已經在簿子上了,你為什麼不抄?」
杜文簡不說話。
「因為你寄抄件的時候,小字還沒加上去。」程照水說,「那小字是你後來補的。你補上那行『村民未撤完』,是想讓簿子看起來更嚴重,好去跟顧承嶽討價還價。你兩邊都想賣。」
杜文簡猛地抬頭。他看著程照水,眼裡有慌,也有被人拆穿後的絕望。他的嘴唇抖了幾下,最後只擠出一句:「我總得活命。」
「你活命,我爹的命就不是命?」
杜文簡縮回去,不再說話。草棚裡安靜下來,外面騾子嚼草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進來。陸行舟走到程照水身邊,低頭看那本簿子。他伸手翻到封渡前一日那頁,指著一行記錄。
「這行是你寫的?」他問杜文簡。
杜文簡看了一眼,點頭。「是我。那天的值房記錄,是我當值。」
「上面寫『西渡口守備陸行舟,領二十人,辰時三刻至巳時初巡渡』。」陸行舟說,「我當年帶的人不到二十。你多寫了。」
杜文簡的臉色又白了一層。「我……我記錯了。」
「你沒記錯。」陸行舟說,「你多寫人數,是為了讓封渡看起來像一次大行動。人越多,責任越分散。你從那時候就在給自己留後路。」
杜文簡不否認了。他坐在那裡,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,只剩一個灰布包袱還抱在懷裡。
程照水把簿子重新包進油布,繫緊,掛回肩上。她站起來,看著杜文簡。「你明天到橋上,得把這些都說出來。小字旁的記號是你補的,趙岐的名字是你寫的,抄件是你故意漏抄的。你說的這些,跟我爹的事對得上,跟陸行舟記得的事也對得上。三邊對得上,才有人信。」
杜文簡抬頭看她。「你讓我說這些,顧盟主不會放過我。」
「你現在不說,韓辭也不會放過你。」程照水說,「他今天在蘆葦裡動刀,刀不是隻對著陸行舟。你自己看見了。」
杜文簡想起韓辭身後那兩個人拔刀的動作,身子又抖了一下。他低下頭,沒再爭辯。
陸行舟走到草棚外。太陽已經落到桑樹後面,曬穀場上一片暗。他活動右肩,手臂抬到一半就停住,骨頭裡像有什麼東西卡著。他左手按了按右肩,沒有出聲。
程照水走到他旁邊。「明天午時前要到白石橋北岸。從這裡走,半夜能到橋南。我們在橋南歇一個時辰,天亮過橋。」
「韓辭會在南岸等。」陸行舟說。
「他會。」程照水說,「但橋上人多,他不好動手。他只能攔在橋頭。」
陸行舟看著桑樹林外的官道。路上沒有人,遠處有幾隻歸巢的鳥飛過田埂。他想起韓辭在蘆葦裡說的話,七成劍力,打不過他。這句話是真的。他右肩的傷從西渡口那天到現在,從來沒有好全,這幾日趕路,又添了新的。明天如果真的動手,他撐不過二十招。
「你怕嗎?」程照水問。
陸行舟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自己的右手,手指張開又握緊。握力還在,但比昨天又差了一點。他把劍從地上拿起來,換到左手邊。
「怕。」他說,「但怕也得去。」
程照水看了他一會,沒再說什麼。她轉身走回草棚,在原來的位置坐下,靠著棚柱,閉上眼。杜文簡縮在另一邊,包袱當枕頭,不一會就發出沉重的呼吸。
陸行舟沒有進棚。他坐在棚口的石碾上,劍橫放在膝上,看著曬穀場外的路。天慢慢黑下來,桑樹的輪廓在暮色裡變得模糊。他閉上眼,沒有睡,只是聽著騾子嚼草的聲音,還有遠處水田裡傳來的蛙鳴。
半個時辰後,車伕套好騾子。程照水醒過來,走到陸行舟身邊。「走。」
陸行舟站起來。右肩的痛從痠麻變成了一種持續的鈍痛,像有人用布包著石頭壓在骨頭上。他把劍插回腰間,跟著程照水走向騾車。杜文簡已經爬上去,縮在角落,包袱抱在懷裡。
車動起來,重新拐上官道。天全黑了,車前掛的一盞小燈籠照著三尺見方的路面。桑樹林退到身後,前面是大片開闊的田,田埂上有人點著火把在走,很遠,像一顆移動的星。
程照水靠在車篷邊,油布包放在膝上。她沒有看陸行舟,只是看著車前那盞燈籠的光。「到了橋上,你打算怎麼說?」
陸行舟看著燈籠光裡浮動的塵埃。「照實說。」
「你殺我爹的事,也說?」
車輪碾過一塊石頭,顛了一下。陸行舟扶住車板,等車穩了才開口:「說。」
程照水沒有接話。她抱著油布包,手指按在布面上,和之前一樣的姿勢。過了很久,她才開口,聲音很輕,幾乎被車輪聲蓋過去。
「你先把我爹的名字記住。」她說,「他叫程渡。撐船的程,渡口的渡。左手缺兩指,是早年撐篙被繩索絞斷的。」
陸行舟點頭。他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唸了一遍。程渡。撐船的程,渡口的渡。
車繼續往北走,燈籠的光在前面晃,照著路面上一道一道的車轍。陸行舟靠在車篷上,右肩的痛沒有減輕,但他把劍從腰間解下來,橫放在膝上,左手按著劍鞘。前面的路還長,白石橋在明天午時等著。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,但至少這一段,他能坐著,能把該記的名字記住。
車篷外的夜色裡,遠處有燈火在移動,像是官道上另一輛夜行的車。陸行舟側頭聽了一會,沒有馬蹄聲,只有車輪軋地的聲音,很沉,很穩。他把劍握緊了一些,沒有出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