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兩指的手
程照水把油布包放在石頭上,沒有坐,也沒有看陸行舟。她從懷裡摸出一根短竹管,拔開塞子,倒出裡面的東西——半截竹篙,尾端削尖,用布條纏了把手。她把竹篙遞過來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我爹的。」她說,「他撐船用的篙,斷了之後,我留了這一截。」
陸行舟沒有接。竹篙很舊,木頭發黑,握把處的布條被汗浸過又乾了,硬得像骨頭。他的目光停在竹篙的尾端,削尖的那一頭,木質紋理順著刀口裂開。他認得這種裂法。當年竹篙斷成兩截,一截飛上岸砸在石階上,另一截落進水裡。他後來把岸上那截踢進河裡,沒細看。現在他看見了——斷口也是這樣裂的。
「你爹左手缺兩指。」陸行舟說。他的聲音比平時低。
「對。」
「他那天穿的什麼?」
程照水看著他。她把竹篙收回,握在手裡,沒有放回竹管。「青布短褂,洗得發白了。腰上繫一條麻繩,掛著一串銅鑰匙。他那天本來要去鎮上修船,鑰匙掛在腰間,走路會響。」
陸行舟記得那個聲音。蘆葦裡有金屬碰撞的細響,他以為是兵器,所以先出手。他刺出那一劍時,那個人正從蘆葦裡衝出來,左手撥開葦稈,缺了兩指的缺口露在外面。銅鑰匙從腰間甩出來,在空中翻了一下,落進水裡,沒有聲音。
「我刺的是胸口。」陸行舟說,「從左肋下方進去,往上斜。他往後倒,竹篙從我肩上滑過去,砸在石階上斷了。」
程照水的手握緊了竹篙,布條的硬邊壓進她掌心。她沒有出聲,也沒有動。廟後的樟樹上,又一隻鳥撲稜了一下翅膀,這次飛走了,撲翅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楚。
「你聽見他喊了什麼沒有?」她問。
陸行舟記得。那個人倒下去的時候,嘴裡喊了兩個字,不是求救,更像是叫人快走。他當時以為是喊同夥。現在想來,那個人是從蘆葦裡衝出來的,蘆葦裡也許還有別人。
「他喊了兩個字。」陸行舟說,「我沒聽清。我以為是叫人來。」
程照水把竹篙收回竹管,塞上塞子。她的動作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要想一想。她把竹管放回懷裡,然後把油布包從石頭上拿起來,重新綁到自己肩上。綁帶繞過胸口時,她停了一下,吸了口氣,才把結打緊。
「那年我十二歲。」她說,「躲在蘆葦裡,離渡口半里。我聽見有人喊,跑出來看,只看見水面上有東西在漂。我以為是木頭。後來才曉得是我爹的船槳。」
陸行舟沒有說話。廟牆上的青苔蹭在他手肘上,濕而涼。他想說一句什麼,但嘴裡發乾,沒說出來。
程照水把油布包綁好,站直了身子。她比剛才矮了一點,肩膀縮著,但眼睛還是亮的。她看著陸行舟,目光沒有移開。
「你剛才跟我說,橋上先說,進會館再說。三樣對上,他們才不能壓。」她說,「現在我告訴你,三樣之中,你那樣最重。你說的每一個字,我都會記住。你要是漏了一句,或者在會館裡改了口,我不會放你過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也別以為說出來就完了。」程照水把短竹管在懷裡按了按,「你殺了我爹,這件事不會因為你承認就沒有。你明天在橋上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給我爹的,不是給你自己找臺階。」
陸行舟點頭。他沒有說「我明白」,也沒有說「我會負責」。這些話在這一刻都太輕了。他只是把劍從腳邊拿起來,劍鞘靠著廟牆,左手握著鞘身,手指扣在銅箍上。
杜文簡在牆根翻了個身,包袱從懷裡滑出來,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撈,沒撈著,又睡了過去。程照水走過去,把包袱踢回他身邊,沒有彎腰。
「杜文簡。」她叫了一聲。
杜文簡睜開眼,看見程照水站在面前,連忙坐起來,把包袱抱緊。
「明天到會館,」程照水說,「你把簿子的事從頭說一遍。你什麼時候奉命改簿,改成什麼樣,為什麼沒把『村民未撤完』那行抄全。一個字都不許漏。」
杜文簡的臉在月光下白了一層。他張了張嘴,看看程照水,又看看陸行舟,最後低下頭。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要是改口,」程照水把油布包往肩上一拍,「我把簿子扔進河裡。誰也別想再用它。」
杜文簡沒有再說話,只是把包袱抱得更緊。程照水轉身走回樹根旁,這次她坐下了,背靠著樹幹,油布包放在腿上,兩隻手壓著。她閉上眼,呼吸慢慢平穩下來。
陸行舟還站著。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,手指張開又握緊。力氣還在,但握到一半時,無名指和小指會微微發抖。他把劍換到右手試了一下,劍鞘剛離地就往下沉,他趕緊換回左手。
這一幕程照水看見了。她沒有睜眼,只是說了一句:「明天你走在前面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韓辭要攔,也是先攔你。」她說,「你走在前面,杜文簡走中間,我走最後。這樣簿子不會第一個被搶。」
陸行舟把劍靠在肩上,沒有反對。他知道程照水說得對。韓辭的目標是簿子和證人,陸行舟在韓辭眼裡是師門叛徒,交手不會留情。但他走在前面,至少能拖一會,讓程照水有時間上橋。
「天亮之前,」程照水說,聲音已經帶著睏意,「你別再想西渡口的事了。留著力氣走路。」
陸行舟靠著廟牆,劍鞘貼在肩上。河霧從橋面漫過來,樟樹的葉子滴著水。他閉上眼,沒有再想西渡口的石階,也沒有想程渡的臉。他想的是明天的路——從廟後到橋南引橋,大約半里,石板路,兩旁有店鋪,清晨人少,韓辭如果要攔,會選在引橋入口,那裡路面窄,兩邊是石欄杆,退無可退。
他睜開眼,把這半里的路在腦子裡走了一遍。走到第三遍時,天邊露出了灰白色,橋的輪廓從霧裡浮出來,石拱的弧線清清楚楚。廟祝在廟裡咳了一聲,油燈的光晃了晃。
程照水站起來。她把油布包檢查了一遍,綁帶勒緊,短竹管塞在腰間。杜文簡也爬起來,拍掉褲子上的泥,包袱抱在胸前。陸行舟把劍從肩上取下,左手握鞘,右手垂在身側,布條綁著的肩膀在晨光裡顯出一圈深色。
「走。」程照水說。
三人從廟後繞出來,走上石板路。橋南引橋的入口就在前面三十步,石欄杆上凝著露水,濕漉漉的一條。陸行舟走在最前面,聽見身後程照水的腳步聲,穩穩的,沒有停。河霧貼著水面,橋北的會館還看不見,但午時的約已經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