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證言迷宮
證言迷宮・第 1

九龍塘無名女屍

正文

我站在黃黑相間的封鎖線後,雨水順著雨衣帽簷滴落,模糊了視線。十月二日,九龍塘這條僻靜的後巷,此刻被警車的藍紅閃燈切割成詭異的色塊。法醫蹲在那個黑色旅行袋旁,動作輕緩地拉開拉鏈。

一隻蒼白的手臂滑了出來,手指微曲,像是要抓住什麼。指甲修剪整齊,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。我聞到福馬林混著雨水的氣味,胃裡一陣緊縮。這個姿勢……太熟悉了。手腕內側,一個淺淺的刻痕映入眼簾,不是迷宮殺手案中標誌性的迷宮符號,而是一個幾何圖案,像是被打亂的螺旋。這細節與當年的案件不同,卻又刻意模仿。

三年前,迷宮殺手案的檔案照片裡,受害者的手臂也是這樣垂落。那案子已經結了,兇手在去年伏法。但眼前這一幕,幾乎是複製貼上。

「紀生,這邊。」重案組的李督察向我招手。我跨過封鎖線,橡膠鞋底踩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,發出吱嘎聲。

「檢察事務官紀深。」我亮出證件,李督察點點頭。他臉色鐵青,顯然也察覺到這案子的不尋常。

「法醫初步判斷,死者女性,二十五至三十五歲之間,身高約一百六十五公分,短髮。死因是窒息,但頸部無明顯勒痕,可能使用柔軟的布條。全身赤裸,沒有任何證件。」李督察壓低聲音,「而且,沒有體液殘留,乾淨得像被專業清洗過。」

我的視線落在死者的髮型上,齊耳短髮,右側微卷。這細節跟迷宮殺手案的受害者吻合。那兇手專挑短髮及肩、身高相仿的女性下手。我刻意再看一眼手腕上的刻痕,確認那不是迷宮形狀,而是一個被拆解的符號。

「現場還有什麼?」我問。

「發現者是個拾荒老人,嚇得話都說不清楚。我們正在查附近的天眼,但這條巷子死角多,恐怕沒有直接拍到。」

我走向旅行袋,法醫正小心翼翼地將遺體移出。死者的面部腫脹,但仍可辨認生前應是清秀的五官。我注意到她的手——指甲縫裡似乎嵌著什麼,一點淺淺的白色。

「指甲裡的是什麼?」我問。

法醫抬頭,推了推護目鏡:「纖維,可能是紙張。需要回實驗室進一步分析。」

紙張?這倒不是迷宮殺手案的標誌。那兇手從不留任何可追溯的微物證據。但眼前這具遺體,某種程度上更讓人不寒而慄——乾淨,卻又留下了一絲刻意。

封鎖線外傳來騷動。記者們來了,長短鏡頭擠成一團,快門聲像驟雨。李督察皺眉,正要指示下屬驅離,我抬手製止。

「讓他們拍吧。消息封不住,不如控制資訊流向。」

我掃過人群,驀地與一雙眼睛對上。那是個高瘦的男人,穿著深藍色防風外套,胸前掛著《明報》的記者證。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推擠,只是舉著單反相機,冷靜地捕捉畫面。鏡頭對著遺體,然後轉向我,快門輕響。

那眼神……是一種近乎挑釁的銳利。我沒有轉開視線,直直迎上他的目光,兩人之間隔著雨幕和閃燈,彷彿一場無聲的角力。片刻後,我收回視線,左手下意識插進褲袋,指尖碰到名片匣,心裡已經記下那張臉。陸衍,犯罪記者。這名字在警署和律政司都不陌生。他總是能挖到別人挖不到的內幕,報導風格辛辣,對司法制度尤其不客氣。

「收隊後把初步報告傳給我。」我對李督察說完,轉身離開現場。

回到律政司辦公室時,已近中午。走廊裡空調機低鳴,空氣乾燥而冰冷。我的辦公室在十七樓,窗外是金鐘道車流,隔音玻璃隔絕了大部分噪音,卻隔不開那份沉悶。

我打開電腦,調出迷宮殺手案的電子卷宗。螢幕上列出一排文件圖標,我點開最後一個——那是整份檔案的掃描件。一頁一頁翻過,速度越來越快,直到停在一張模糊的表格上。

那是證物清單,編號MP-0789的證詞記錄。對應的掃描頁卻是一張影本,邊緣有複印的黑色汙跡,而且只有上半部。下半部……缺失了。

我盯著螢幕,鼠標箭頭在缺失處懸停。這不對。迷宮殺手案所有文件都應是原件掃描,為何這一頁是影本?而且還不完整?

我立即撥打檔案室的電話。

「我是紀深。查一下迷宮殺手案實體卷宗的存放位置,我要調閱。」

「紀生,那批檔案在半年前轉移時,其中一箱在搬運途中受潮,部分文件正在修復中。」檔案室主任聲音有些猶豫,「您要的那份證詞,修復需要時間。」

「我要看原件,現在。」

「原件暫時無法取出,但我們有電子備份——」

「電子備份就是影本!這不合程序,檔案保存管理條例第四條怎麼規定的?」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。「紀生,我會盡快處理。」

我掛斷電話,往椅背一靠。缺失的證詞……偏偏是這頁。迷宮殺手案的證人證詞多達幾十頁,為何獨獨這頁受損?而且時間點還這麼巧合。

我揉了揉太陽穴,重新看向螢幕。那張影本證詞的內容是關於兇器——一把手術刀的來源。證人稱在兇手工作地點見過類似刀具,但後續的關鍵描述被截斷了。

手機震動,是李督察傳來的訊息,附件是現場照片。我點開,放大死者指甲縫的特寫。那白色纖維在鏡頭下呈現出細密的紋理,確實像紙。而且是一種質地較厚的紙,邊緣有撕扯的痕跡。

不是普通的紙。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,立刻起身走向檔案室。

檔案室在地下二層,推開門是一股冷氣夾雜著紙張的黴味。管理員見到我,連忙站起身:「紀生,您要的證詞我們正在找……」

「不急。」我越過他,走向存放迷宮殺手案檔案的鐵櫃。櫃門沒有鎖,我拉開,裡面整齊排列著文件夾。抽出標有「證物」的那本,翻到證詞部分。果然,原件不在,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複印件。而且那頁的紙張邊緣,有著不規則的撕痕,與影本複印的痕跡一致。

這不是受潮修復。這是人為撕毀。

我拿出手機拍下複印件的破損處,準備離開時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一個年輕的檔案員探頭:「紀生,有位《明報》記者想訪問關於今早的案件,公關處說需要您批准。」

《明報》。陸衍。

「讓他到會客室等。」我說。

會客室在五樓,我搭電梯下樓時,腦中仍縈繞著那個撕痕。電梯門打開,我看見陸衍坐在沙發上,正低頭查看相機螢幕。他抬起頭,那雙眼睛再次鎖定我。

「紀生,感謝見我。」他站起來,語調平穩,但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
「我只有五分鐘。」我坐下,雙手交疊在膝上,左手仍插在褲袋裡,這是我的習慣。

「直說吧。今早的案件,跟迷宮殺手有沒有關聯?」他單刀直入。

「無可奉告。調查方向需保密。」

「現場那位女性,髮型身高都符合當年兇手的偏好,甚至連棄置方式都類似,手腕上還有奇怪的刻痕。這不是巧合。」他傾身向前,視線緊抓著我,「警方和檢控方打算隱瞞嗎?」

他提到了手腕刻痕,顯然在現場已觀察到細節。我暗自心驚,但面色不改:「我們有責任保護調查完整性。你的猜測不負責任。」

「但公眾有知情權。」他笑了笑,舉起相機,「我在現場拍到一張照片,死者指甲裡的東西,你看過了吧?紙屑。還有那手腕符號,不是迷宮,對吧?像是某種變體。」

我沒有答話。

「那紙屑看起來很特別,說不定是哪份文件的邊角。」他收起相機,站起身,「紀生,我們可能都在找同一樣東西。有消息時,交換一下?」

他遞出一張沒有頭銜的名片,只有名字和手機號碼。

「新聞自由不是用來幹擾調查的。」我右手接過名片,左手仍插在袋中。

「公權力也不是用來掩蓋真相的。」他轉身離開,臨出門時回頭,「噢,對了,你知道迷宮殺手案裡,有一位證人後來翻供嗎?那位證人,是個法律系教授。」

門輕輕關上。我站在原地,低頭看著手中的名片。紙張的觸感讓我想起檔案室那頁撕毀的證詞。手指不自主地微顫。

回到辦公室,我坐在桌前,凝視著檔案照片中迷宮殺手案現場的屍體姿勢,跟今早那隻蒼白的手臂重疊。然後我拉開抽屜,拿出自己的筆記本,撕下一張紙,對著燈光檢查紙張的紋理。

這紋理,跟死者指甲裡的白色纖維,有幾分相似。

我拿出手機,翻到那張撕痕的照片。檔案室那頁缺失證詞的紙,用的是律政司專用的公文紙。而這種紙,只有內部人員能輕易取得。

窗前天色轉暗,霓虹燈在玻璃上投下迷離的光。我聽見自己的心跳,在密閉的辦公室裡,像倒數計時的滴答聲。

這不再是單純的模仿犯案。這是一場有計劃的遊戲,而規則,正從那頁消失的證詞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