偽造的陰影
鑑證科的報告在午後送達,電子郵件標題只有一個詞:證物分析。
紀深點開附件,文件第一頁就寫著結論:九龍塘與旺角案發現場的鞋印、煙蒂、毛髮均為人工放置,不匹配任何已錄入數據庫的嫌疑人。墨水成分為標準辦公用品,紙張纖維來自同一家文具公司——律政司採購清單上的品牌。
他放下滑鼠,視線轉向辦公室角落的白板。線索像蛛網纏繞,紅色記號筆圈出的字樣格外刺眼:紙屑。
手機震動,陸衍的訊息彈出:「報告睇咗未?」
「睇咗。」他回覆。
「我哋中咗圈套。」
紀深沒有否認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九龍的午後陽光落在玻璃帷幕上,反射出破碎的光斑。他想起檔案室那頁缺失的證詞,紙張編號LK-2022-03,與兇手使用的紙張同批。而那一批紙,只發給三個部門,其中之一就是他的辦公室。
他打開辦公室的儲物櫃,取出自己的公文紙。紙張的紋理、厚度,與記憶中死者指甲裡的白色纖維重疊。他數了數張數,沒有缺少。但這不代表什麼,如果有人刻意嫁禍,數量根本無法證明。
桌上的電話響了。
「紀生,係我,陸衍。」
「講。」
「文具公司嘅銷售記錄我查過,幾個月前有人網上大量訂購同型號紙張,同一批次LK-2022-03,送貨地址係虛擬辦公室,位於旺角。訂購人用嘅電郵地址,係一個已廢棄嘅域名。」
「追唔到?」
「追唔到。但係付款方式係預付信用卡,無法追溯持有人。」
「即係一切刻意安排,指向內部。」紀深低聲說。
「你明白嘅。」陸衍的語氣沒有往常的諷刺,反而帶著某種謹慎,「紙張源頭係你辦公室,但係你存貨冇異常。即係話,有人想令你被懷疑。」
「或者,真係我。」紀深說出最壞的可能。
電話那端沉默了一陣,然後傳來陸衍輕微的呼吸聲。「我相信你唔會。」
「點解?」
「因為你太執著於制度正義。一個咁嘅人,唔會親自破壞佢。」
紀深閉上眼,那句話像一根針,刺進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。他想起少年時期,法庭上的誤判,家人的眼淚。他成為檢察事務官,就是想從內部修補制度。如今,制度卻變成了兇手的武器。
「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。」紀深睜開眼。
「乜事?」
「我辦公室嘅指紋,我想私下採樣送去比對。」
「咁做好危險,會畀人質疑你銷毀證據。」
「我有分寸。我需要確認,有冇外人近期入過我辦公室。」
陸衍沒有立刻答應,但最終說:「聽日我哋見面,你畀樣本我,我有人脈可以做匿名比對。」
「好。」
掛斷電話後,紀深從抽屜裡取出一副橡膠手套,開始在辦公室內採集指紋。他專注於門把、桌面、鍵盤、儲物櫃門,每到一處,都用粉末輕輕刷過,再以膠帶提取。動作熟練,彷彿做過無數次,但心跳卻愈來愈快。
他在鍵盤邊緣發現一枚不尋常的指紋,位置偏低,不像日常使用會觸及的地方。他小心翼翼地提取,放入證物袋。提取時,他特意觀察指紋的深度——油脂層薄弱,邊緣略帶乾澀,似乎並非近日留下,更像是數月甚至數年前的陳跡。但這只是初步判斷,必須由實驗室確認。他將這個細節記在心裡,連同樣本密封。
窗外的天空轉暗,霓虹燈次第亮起。他收拾好工具,將證物袋鎖進個人保險箱。
這時,手機再次震動。
陸衍傳來的不是文字,而是一張圖片。圖片裡是一份電話記錄截圖,日期是三年前,陸衍妹妹小嵐失蹤的前一天。通話記錄最上方,正是紀深辦公室的座機號碼。
他盯著螢幕,指尖僵硬。
訊息隨後彈出:「呢個號碼,我三年嚟都查唔到係邊個。直到今日,終於確認。」
「我冇印象同佢通話過。」紀深打字回覆,字句顯得蒼白。
「我知道。所以可能有人用你部電話,或者偽造記錄。」
「你信我?」
「我信證據。而家證據話我知,你被設計。」
紀深坐在椅上,四周的辦公室牆壁似乎向他壓過來。他回想起三年前的七月,那時他正在處理一宗上訴案,辦公室的電話頻繁響起,但小嵐的名字從未出現在他的記事簿。
他打開電腦,登入律政司的電話系統後臺,搜尋三年前七月十四日前後的撥出記錄。系統顯示,當日只有撥給法院、警署及幾位同事的電話。沒有陌生的號碼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結果截圖發給陸衍。
「記錄冇顯示。」
「但係小嵐嘅手機的確收到過來電,號碼係你嘅座機。有冇可能你部電話被轉接?」
「轉接?」紀深心頭一震。
他立刻檢查辦公室的電話設定,果然在系統深處,發現了一組來電轉接規則:每日下午五時至六時,所有未接來電會轉接至一個外部號碼,規則建立日期,正是三年前的七月。
「搵到轉接設定。」他飛快打字。
「即係話,有人可以喺嗰段時間用你部電話轉接出去,等小嵐接通嘅其實係其他人?」
「應該係。」紀深靠回椅背,閉上眼。這個發現沒有洗脫他的嫌疑,反而將他更緊密地綑綁在謎團中。為什麼是轉接?為什麼選在他的電話上動手腳?
「呢個設定,需要實體接觸你部電話機先做到。」陸衍分析。
「或者遠程登入系統,但後臺記錄冇可疑登入。」
「即係內部人。」
「內部人。」紀深重複這三個字。
雨開始落下,打在玻璃窗上,模糊了霓虹的光。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那組轉接設定像一條毒蛇,盤踞在他對制度的信任之上。
隔日清晨,他將指紋樣本交給陸衍。兩人約在中環一間隱蔽的咖啡店,陸衍接過證物袋,放進內袋。
「比對結果最快聽日有。」陸衍說,同時拿出手機拍下證物袋編號,以確保樣本來源記錄。他知道自己需要這份證據鏈,為後續可能的羈留調查做準備。
「多謝。」
「唔好客氣。我哋而家係同一條船。」陸衍停頓片刻,然後說:「你可以幫我查一個號碼嗎?就係轉接目的地。」
紀深點頭,拿出手機登入系統備份,將那組外部號碼顯示給陸衍看。
陸衍看著號碼,臉色一變。
「呢個號碼…」他的聲音低沉。「係我妹妹失蹤當日,最後一次通話打出嘅號碼。」
「即係話,轉接後嘅電話,打咗畀小嵐?」紀深追問。
「唔止。記錄顯示小嵐接聽後,通話維持咗兩分鐘。」
「佢可能同兇手通話。」紀深分析。
「而兇手用嘅,係你部電話。」陸衍抬起眼,目光複雜。
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。咖啡機的蒸氣聲顯得格外刺耳。
「我都係受害者。」紀深低聲說。
「我知。」陸衍說,語氣軟化。「所以我先會喺度,冇向警方舉報你。」
「但係你仲係懷疑我?」
「我懷疑一切。包括我自己。」
他們對視,空氣中充滿無聲的角力與微妙的信任重建。窗外雨勢漸大,行人撐傘匆匆走過,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兩個男人,正站在真相與陷阱之間的鋼索上。
各自離開後,紀深走過濕漉漉的街道,回到辦公室。他盯著白板上的線索,拿起筆,在「紙屑」旁寫下「內部轉接」,並畫了一條線連接到「陸衍妹妹失蹤」。
然後,他的手機響起。
來電顯示是陸衍。
「紀深。」
「點?」
「比對結果出咗,比你預期更快。」
「咩野結果?」
「你辦公室嘅未知指紋,同迷宮殺手案現場發現嘅指紋,唔匹配。」
紀深鬆了一口氣,但隨即陸衍的話讓他重新握緊電話。
「但係,嗰枚指紋,係我妹妹嘅。」
世界彷彿靜止。
「小嵐嘅指紋,點解會喺你辦公室出現?」陸衍問,聲音顫抖。
「我唔知。」紀深說,這是唯一的真實答案。
「有人將佢帶過嚟,定係佢自己嚟過?」
「都有可能。」
「聽日,我哋一齊去你辦公室,再檢查一次。」
「好。」
掛線後,紀深坐在黑暗中,窗外霓虹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。他拿起那枚指紋卡的照片,細看那枚不尋常的指紋。之前提取時他就注意到指紋的油脂層薄弱,現在結合比對結果,更確定這是一枚陳舊指紋,可能已存在數年,而非近期偽造。若真兇企圖嫁禍,理應留下新鮮指紋,這陳舊的痕跡反而不合邏輯。真兇為何刻意留下一枚陳舊的小嵐指紋?是為了加深嫌疑,還是另有圖謀?
為什麼一個失蹤三年的女孩,會在他辦公室的鍵盤邊留下指紋?這是真兇精心策劃的另一道偽證,還是小嵐真曾踏足此地?
他閉上眼,迷宮的牆壁逐漸合攏。偽造的陰影,不僅籠罩外界,也正滲進他對自己的認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