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末班車
暴雨像無數條鞭子抽打著山路,許明遠縮在廢棄公車亭的破簷下,雨水仍濺溼了他半邊肩膀。山裡的夜黑得像濃墨,只有偶爾閃電劈過,才照亮扭曲的樹影。他看了看手機,信號格早成了空白,時間剛跳過十一點。
他本不該在這裡。
三天前,他回到九份老家,說是散心,實則像逃難。臺北的建築事務所裁員,他的名字在名單上;女友半年前分手,如今連公寓都快續租不起。母親說老房子空著,他便拎著行李回來,想躲過這個梅雨季的低潮。誰知老家像座回憶的監牢,每條巷弄都有林予安的影子。
他甩甩頭,把溼透的菸蒂彈進水窪。遠處的山路彎道忽然亮起兩團昏黃的光,緩緩飄近。他眯眼——是一輛公車,老舊的藍白色車身,車窗蒙著霧氣,車頭燈像鬼火般昏沈。公車無聲地停在亭前,車門吱呀打開。
司機是個穿卡其色制服的中年男人,帽簷壓得低,臉孔隱在陰影裡,只看得見下巴線條剛硬。許明遠遲疑片刻,還是踏上車。車內很暗,只有儀表盤微弱的光。他投了零錢,司機沒抬眼,只點了點頭。
車廂裡坐著四個人,全像雕像般不動。前排右側是個扎馬尾的年輕女子,護士打扮,臉色蒼白,懷裡緊緊抱著個小背包,眼角隱約有淚痕。隔排坐著壯碩的男人,穿著舊T恤,手臂有燒傷疤痕,眼神直愣愣盯著窗外。再往後,是個戴眼鏡的上班族女性,手指絞著裙襬,呼吸急促。最後排角落,蜷著個老婦人,灰髮蓬亂,正低低咳嗽。
許明遠挑了中間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公車重新駛入雨幕,引擎聲低沈得古怪,像從水底傳來。窗外的九份山景在雨中變形,熟悉的燈海成了模糊的流光。他試著再看手機,依舊沒有信號,時間停在十一點零七分。
車內沒人說話。空氣裡有股潮溼的鐵鏽味,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氣息。許明遠忽然感到一陣眩暈,視線開始發黑。他抓住前座椅背,手指卻像陷進海綿。司機始終沉默,公車繼續在雨中滑行,彷彿駛向無底深淵。他失去意識前最後聽見的,是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響,以及那老婦人模糊的嘆息。
再次睜眼時,他躺在床上。
許明遠猛地坐起,冷汗浸透衣衫。房間是老家二樓的臥室,窗外暴雨如瀑,天色灰濛濛的。他抓起床頭手機——星期四,六月六日,上午七點十二分。
他明明記得昨晚是週六,他獨自待在公車亭,然後……然後上了那輛怪異的公車。是夢?他掀開被子,衣服還是昨晚那套,褲腳沾著泥濘。口袋裡的煙盒空了,收據上印著便利商店的日期:六月三日。
三天前?
他踉蹌走到窗邊。遠處的山路上,昨晚公車停靠的彎道空蕩蕩,只剩雨霧翻滾。手機忽然響起提示音,行事曆跳出提醒:“六月七日,下午五點,予安——九份拍攝。”
林予安。
心臟像被捏緊。他記得這件事——前女友回九份拍攝專題,他們約在老街咖啡館碰面。但他記憶裡的六月七日已經過了,那天傍晚,她沒出現,只傳來消息:山路落石,一名女攝影師遇難。
他衝下樓,母親正在廚房熬粥,訝異地看著他:“明遠?怎麼臉色這麼差?”他含糊應了聲,抓起車鑰匙衝進雨裡。
雨刷瘋狂擺動,視線仍一片模糊。許明遠沿著山路開,腦海中碎片拼湊:他上了末班車,暈過去,醒來回到三天前。而明天傍晚,林予安會在某段山路被落石砸中。
這太荒謬。但他不能賭。
他在老街停好車,跑向予安常住的民宿“山城小棧”。老闆娘說林小姐一早就帶著相機出去了,往山頂涼亭方向。他轉身奔上山徑,雨水灌進領口,腳下石階滑得站不穩。
涼亭空無一人。
他喘著氣,環顧四周。雨霧中,有個纖細的身影正蹲在崖邊,相機對準山嵐。麻色風衣,馬尾鬆垮地束著——是林予安。
“予安!”
她回頭,驚訝地睜大眼。許明遠衝過去,一把拉住她手臂,往涼亭內帶。“你聽我說,明天傍晚不要靠近山路,有落石。”
林予安蹙眉,抽回手:“你在說什麼?”
“我知道這很瘋,但我經歷了——我上了一輛公車,然後回到今天。”他聲音發顫,“你會出事,就在明天。”
她靜了半晌,忽然輕笑:“許明遠,我們分手一年了。你現在用這種藉口來找我?”
“這不是藉口!”
“那你解釋,什麼公車?什麼回到今天?”她後退一步,眼裡有戒備,“你看起來糟透了。”
許明遠語塞。他沒法解釋,連自己都半信半疑。林予安轉身走入雨中,丟下一句:“我明天傍晚會去拍老街夜景,別來煩我。”
他獨自站在涼亭。
滴滴——手機響起簡訊聲。陌生號碼傳來一段文字:“歡迎上車。你只剩六次機會。”
許明遠盯著屏幕,雨水順著臉頰滑落。遠處山路彎道,濃霧裡彷彿有車燈一閃而逝。
同一時間,在九份另一頭,護士何詠恩在醫院值班室驟然驚醒。她記得昨夜火場的灼熱,弟弟詠平推開她,自己卻被燒塌的樑柱壓住。那張年輕的臉最後朝她笑了笑,然後一切陷入黑暗。可她此刻卻躺在值班床上,手機日期同樣是六月六日。她顫抖著打開行事曆:六月八日凌晨,山城小棧火災。
弟弟,她唯一的弟弟,才二十二歲,熱愛登山,總是笑得沒心沒肺。那場火,是為了救她……何詠恩咬住嘴唇,眼淚已經滾落。
她弟弟這時應該正在登山途中。何詠恩抓起電話撥給詠平,只聽見快樂的聲音:“姊,怎麼了?我在山上,訊號不好。”
“你下山,這個週末不要回九份。”她幾乎尖叫,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哭腔。
“為什麼?我們不是約好——”
“沒有為什麼!你聽我就對了!”
掛斷電話,她看見值班表上自己連休三天。皮包裡不知何時多了張紙條,上面寫著:“末班車,十一點零七分,循環開始。”
何詠恩渾身發冷。紙條的質地和那輛公車的車票一模一樣。她想起上車時,那個沉默的司機,還有車內死寂的乘客。原來那不是夢。
窗外,雨勢轉強,像要淹沒整座山城。遠山深處,隱約傳來消防車的鳴笛聲,卻又迅速被雨聲吞沒。何詠恩握緊紙條,淚水滑過慘白的臉頰——無論如何,她一定要救回弟弟,她不能再失去他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