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織的遺憾
雨聲敲打屋簷,像細密的鼓點。許明遠站在租屋窗前,望著九份山腰的燈火在雨幕中模糊。第四次循環失敗後,公車上的話仍在耳邊迴響:“你們要救的,不只是自己在意的人,而是彼此在意的人。”
他拿起手機,群組訊息裡,何詠恩、周曜宗、莊宛晴的頭像亮著。他打字:“這次,我們要把所有人的遺憾攤開來,找出關聯。”
半小時後,四人在老街一家茶館碰面。雨勢稍緩,但山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。周曜宗攤開地圖,用紅筆圈出幾個點:“這是我整理的事件位置。”他指著彎道,“週五傍晚,落石堵路。”手指移到民宿“山城小棧”,“週六凌晨,火災起因是發電機過熱。”再移到九份醫院,“週六上午,莊先生手術延誤,因為救護車繞路。”
“落石堵路後,所有車輛必須改道。”莊宛晴接話,“我父親當天從山下轉院,繞遠路多花了四十分鐘。”
何詠恩抿緊嘴唇:“消防車繞路也延誤了,我弟弟是為了救人才跑回火場……他朋友阿彥是民宿老闆的兒子,他們約好週六上山,結果被困。”她的聲音發顫,“詠平一直是個重情義的人,他寧願自己受傷也會去救朋友。這也是為什麼我這麼內疚——他為了我而死,而我明知他會這麼做,卻沒能攔住他。”
周曜宗將彎道旁的落石點圈重:“這塊鬆動的巨石是連鎖反應的起點。我在消防隊勘查過,那處邊坡早就該加固,但經費一直沒下來。”
許明遠手指輕觸地圖:“所以如果我們能解決落石,後續事件就不會發生?”
“理論上是,但沒那麼簡單。”周曜宗搖頭,“前幾次循環,我們試過阻止落石,但暴雨還是引發其他坍方。每個人的遺憾都跟這場雨有關,但心結不是移除石頭就能化解。”
“這次,我們要分工,但更要彼此支援。”許明遠說,“關鍵不是阻止事件,而是讓在乎的人放下心結。”
四人擬定計劃:周曜宗利用消防員身份,提前對民宿進行線路檢查,強制業主更換老舊發電機;何詠恩負責帶弟弟登山,並確保民宿疏散路線暢通;莊宛晴協調父親手術時間,並與周曜宗母親的主治醫生聯絡,確保醫療資源不衝突;許明遠則去面對林予安。
午後,雨又大了。許明遠在老街轉角遇見林予安,她正用相機捕捉雨霧中的紅燈籠。麻色風衣溼了半邊,馬尾扎得更緊,露出清瘦的臉頰。
“予安。”他走近,這次不再急切。
她轉頭,眼神仍有戒備,但少了銳利。“你又來了。”
“我想請你喝杯茶,好好談談。”
她遲疑片刻,終於點頭。兩人走到老街底一家茶坊,擇窗邊坐下。熱茶升騰霧氣,窗上淌著雨水,仿若一幕幕倒流的時光。
“上次你說,你上了一輛公車,然後回到今天。”林予安攪拌著茶,“我覺得你瘋了,但我連續兩天夢到你受傷,在彎道那裡,被石頭壓住。”
許明遠喉頭滾動:“那不是夢。我確實經歷了。有輛末班車,只在雨夜出現,上車的人都是心懷遺憾的死者。”他簡短解釋循環規則、四名夥伴。
林予安臉色漸白,但沒有打斷。
“我知道很難相信,但明天傍晚,彎道會有落石。上次循環,你為了收器材跑去,差點……”他停住。
“你為什麼這麼執著要救我?”她直視他,“我們分手一年了。”
他握緊茶杯,指節泛白:“因為分手的原因,我一直沒弄懂。你只說要離開臺北,去遠方,沒說為什麼。”
林予安目光移向窗外的雨,許久才開口:“我當時查出腦瘤。”
許明遠如遭重擊。
“是良性的,但位置危險,手術風險高。我不想拖累你,就藉口分手,來九份療養。”她嘴角泛起苦澀的笑,“後來手術成功,我才活下來。但我們已經回不去了。”
他喉間酸澀:“你可以告訴我的。”
“告訴你,你就會放下事業來陪我,然後兩人一起垮掉。”她搖頭,“我太瞭解你,許明遠。”
沉默蔓延,只有雨聲不絕。
“這次,我不是為了舊情。”他開口,“而是我終於明白,遺憾如果不化解,就會困住你,也困住我。我不想你明天傍晚去彎道,不是因為我想複合,而是我希望我們都不要再被遺憾困住。”
林予安睫毛輕顫,眼眶微紅。她別過頭,許久才問:“那明天傍晚,你有什麼計劃?”
“我們四個人會處理落石、火災、手術。但我需要你信任我一次——別去彎道,留在安全的地方。”
她回望他,眼神漸柔:“好。”
傍晚,四人在民宿“山城小棧”碰頭。周曜宗穿著消防制服,已強制業主更換老舊發電機,並加裝煙霧探測器。何詠恩帶著何詠平剛從雞籠山下來,詠平笑容明亮,但聽到民宿朋友阿彥的事,立刻說:“姐,我答應阿彥要幫他搬登山裝備,不能食言。”何詠恩忍住淚,拍拍他肩膀:“我陪你一起,但你要答應我,遇到危險先保護自己。”詠平點頭。莊宛晴聯絡上主治醫生,將父親手術提前,但醫生提醒,暴雨天交通可能受阻,必須預留緩衝。
週五,暴雨如預言般降臨。午後,許明遠陪林予安在老街咖啡館等候。她手裡捏著一臺老式底片機,那是他送的生日禮物,但她沒有多提。手機響起群組警報。莊宛晴聲音急促:“醫院這邊突然停電!備用發電機壞了,手術燈不亮!”周曜宗接話:“民宿線路正常,但暴雨太大,山坡排水道堵塞,可能引發坍方。”何詠恩聲音發顫:“詠平還是跑去民宿幫阿彥了,我找不到他!”
許明遠腦中快速運轉:“周哥,你守住民宿,務必確保電路和疏散;詠恩,你直接去民宿找弟弟,帶他們到老街避雨;宛晴,聯絡醫院啟動緊急供電,我去彎道清理排水道!”
他抓起雨衣衝向彎道。林予安追出來:“我跟你去!”
“不行,你答應我——”“這次我必須去。”她眼神堅定,“山壁排水我比你在行,我拍這片山區三年了。”
兩人衝入滂沱大雨。彎道旁的山壁,雨水如瀑布沖刷,碎石不斷滾落。許明遠用鏟子疏通排水溝,林予安指揮積水改道。但一陣悶響從山體傳來,一塊巨石松動,緩緩滑落。
“快走!”他大喊。
兩人轉身狂奔,但石頭滾落更快。千鈞一髮之際,許明遠將林予安推進路旁涼亭,自己卻來不及跳開。巨石碾過他的腿,劇痛吞沒意識。林予安的尖叫穿透雨幕,他最後聽見她哭喊:“你不準死!許明遠,你不準再丟下我!”
再度睜眼,已是熟悉的公車座位。窗外暴雨如舊,腿上的照片背面字跡刺目:“第六次機會已用。你還有最後一次循環。”
何詠恩、周曜宗、莊宛晴也在,人人面色慘淡。何詠恩哽咽:“我找到詠平時,他和阿彥被困在火場附近,我衝進去拉他們,但詠平為了推開我被掉落的橫樑砸中……”
莊宛晴低頭:“醫院雖然有電,但醫生在趕來時因道路坍方受阻,我爸還是沒等到。”
周曜宗啞聲:“民宿發電機沒著火,但山崩壓垮了隔壁老屋,我媽受驚嚇心臟病發,救護車繞路進不來。”
公車廣播響起,司機沈銘謙的聲音迴盪:“這是第七次循環。你們還剩最後一次機會。記住,化解遺憾不是阻止事件,而是讓彼此的心結打開。你們五個人的命運,早已交織在一起。”
許明遠握緊拳頭,指甲掐入掌心。他看向窗外模糊的山路,沉聲道:“最後一次,我們要把所有心結一起解開。不管規則如何,這一次,誰都不能再困在遺憾裡。”
司機沒有回頭,但方向盤微微轉動,公車駛入更濃的霧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