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點站
石膏拆除那天，九份放晴了整整一週。許明遠扶著牆壁在客廳踱步，右腿仍有些僵硬，但總算不必依賴柺杖。母親留給他的是臨近老街的舊式平房，陽光穿過鐵窗花，在地板灑下細碎光影。林予安蹲在角落整理器材，相機、鏡頭、筆記型電腦攤了一地──她說要把循環中拍到的照片全數整理出來，有些畫面模糊、有些過曝，但她堅持留存。
「這張是你。」她舉起一張微光中的側臉。那是某次循環她在茶坊趁他不注意按下的快門，許明遠看著窗外雨絲，眉頭深鎖。他接過相片端詳，忽然覺得那神情比記憶中的自己真實太多。
出院後的頭兩週，他們沒有急著對外聯繫太多，只分別報了平安。何詠恩發了長長的語音訊息，說弟弟何詠平終於答應去考消防特考，兩姊弟每週爬山，彷彿回到小時候。周曜宗寄來一箱梨子，附上手寫卡片：「媽在老家菜園種的，不甜砍頭。」莊宛晴則約了一頓飯，說父親莊信宏現在每天逼她六點下班回家吃飯，她笑稱這是另一種「循環」，但語氣裡滿是珍惜。
許明遠把卡片壓在書桌玻璃墊下，想起司機說過的話：遺憾並非用來忘記，而是為了記住什麼最重要。
某個週末傍晚，他和林予安步行到九份老街。人潮漸漸散去，石階上仍有幾對情侶舉著手機拍晚霞。他們買了一袋地瓜球，分著吃，經過阿柑姨芋圓時，林予安忽然停下腳步。
「那一次循環，你從這階梯上跑下來，全身濕透。」她說，眼神落在某個定點。「我當時覺得你瘋了，但又隱約希望，你說的那些荒謬話是真的。」
「因為那樣，你就不必一個人面對腦瘤的事？」他輕聲問。
她咬著地瓜球，慢慢嚼，許久才點頭：「那時候我以為，隱瞞是保護彼此。我從小習慣自己處理問題，怕拖累你，結果反而讓你覺得被推開。」她苦笑，「很矛盾對吧？想讓你好過，卻讓你更難過。」
許明遠沒有立刻接話。他想起自己在建築事務所埋頭加班的那段日子，確實很少過問她的健康、她的行程，總覺得彼此的空間是信任的證明。現在想來，所謂的空間，有時只是逃避的藉口。
「予安，我們都太急著當那個『不麻煩別人』的人。」他輕輕牽起她的手，「以後，麻煩彼此多一點也沒關係。」
她在暮色中揚起嘴角，眼角微紅。老街燈火一盞盞亮起，像替他們鋪了條光的路。
散步的終點是靠近彎道的那座廢棄公車亭。站牌上的警示標語經年斑駁，仍寫著「雨後落石，小心通行」。他們沒有刻意約定，只是雙腳自然走到這裡。許明遠環視四周，發現山壁上新增了幾處護網，路燈也更換成更亮的LED燈。或許是區公所終於撥款整修，或許是循環中眾人不斷通報導致了某些改變，總之，這條路比記憶中安全許多。
「沈銘謙說，他會繼續等下一批乘客。」林予安輕聲說，「那是不是意味著，永遠有人需要那輛車？」
許明遠想了想，搖頭：「也許，直到沒有人再帶著遺憾為止。」
天色完全暗下，遠方悶雷滾滾，空氣中浮起濕潤的氣息。不是暴雨，而是典型的午後雷陣雨。細雨落在葉片上，發出沙沙聲。許明遠正要提議折返，眼角瞥見彎道盡頭有兩盞黃光緩緩靠近。
是一輛老舊公車，車身墨綠，沒有點亮車廂燈，車頭燈卻特別明亮。它無聲駛過彎道，車輪碾過濕漉漉的柏油路，濺起薄薄水花。駕駛座上的人影輪廓清晰，正是沈銘謙。他直視前方，在經過廢棄公車亭時微微偏頭，隔著雨幕對許明遠點了點頭，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公車沒有停下。它順著山路往下，尾燈在雨霧中拖曳成兩條紅色光帶，最後消失在轉角。從頭到尾沒有煞車聲，沒有開門，像一道只存在於雨夜的風景。
林予安也看見了。她握住許明遠的手，沒有驚叫，沒有追問，只是安靜目送。
許明遠忽然明白，那輛車從此與他無關──不是拒絕，而是他已經不再需要回到過去。他低頭看著自己右腿，石膏已拆，傷口結痂，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疤痕。這疤會跟著他一輩子，但他不打算遮掩。
「回家吧。」他說。
下山途中，林予安提起臺北的攝影工作室已正式錄取她，問他是否願意一起北上。她說這話時故意看著路邊的野薑花，不讓自己顯得太過期待。許明遠停下腳步，從外套口袋摸出兩張車票，是臺北往九份的單程票，早已過期。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口袋的，或許是出院那幾天整理衣物時隨手收著，或許更早──某次循環中，他曾在老屋抽屜看見這兩張票，一直想找機會問她。
「這次，我們買來回票。」他說，把過期車票輕輕放進她手心，「妳拍照，我畫圖。如果哪天又想回九份，隨時回來。」
林予安看著車票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像安慰，也不像終於放下什麼沉重包袱，而是一個準備好重新認識世界的人才會有的表情。她把車票收進皮夾，和自己那張早已泛黃的舊車票疊在一起。
走到老街入口時，雨變得更細，幾乎像霧。許明遠回頭最後一次望向彎道方向，什麼都沒有。山城燈火在夜裡安靜亮著，幾家茶坊傳來輕柔的談話聲，混雜雨聲，聽起來像極了那班末班車上乘客們的低語。
他轉過身，和林予安並肩走入人群，沒有再回頭。
廢棄公車亭旁的老梧桐樹下，沈銘謙撐著黑傘，目送兩人身影消失。公車確實不再出現於此處，但它正在另一處雨夜的山路悄然行駛，窗內幾張陌生臉孔倒映在溼透的玻璃上。沈銘謙收回視線，壓低傘緣，踩著雨水走向駕駛座。
這座山城永遠不缺遺憾，但也永遠有人願意在雨夜伸出手。公車再度沒入黑暗，尾燈一明一滅，像無聲的許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