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端異物

臥室裡的光是螢幕的白。韓霂辰把腦機頭環扣上太陽穴，冰涼觸感讓他縮了一下。系統語音說：「記憶雲備份下載準備完成，開始整合。」

他閉上眼。黑暗，然後是光。路燈橙黃，維港對岸大廈像發光的積木。手上有重量。他低頭──一把刀，刀身映出扭曲的臉。手往前送，刀刺進一個女人胸口。血湧出來，溫熱濺上手腕。女人張嘴，沒有聲音。她倒下去，長髮蓋住半張臉。

韓霂辰睜眼，扯下頭環。螢幕顯示：整合進度百分之百。他大口喘氣，像從水底浮上來。

「錯誤。」他對空無一人的房間說。心跳太快，耳鳴刺響。站起來時膝蓋撞上桌角，痛感真實。他盯著自己右手，手指乾淨，沒有血。但指腹殘留一種記憶觸感：刀柄的防滑紋理，磨砂橡膠。

他走到浴室用冷水洗臉。鏡子裡的人，三十二歲，工程師，左眉上方有道淺疤。三個月前車禍，他失去一段記憶。醫生說是暫時性解離。他第一次下載備份修補空白，卻多出這個片段。車禍發生在三月二日，照理空白期應在三月中旬結束，這份四月七日的記憶不該存在。

他回到電腦前。記憶雲的記錄顯示，那段數據被標記為「已加密區塊」，時間戳是四月七日，晚上九點十三分。數據流日誌裡還附帶一組地理資訊：緯度二二點二七九七，經度一一四點一五五三。他輸入地圖──香港中環，砵典乍街後巷，靠近半山自動扶梯。他沒去過那裡。

他撥打NeuroCloud客服，機械女聲回應：「此帳號設有強化隱私保護，請通過生體驗證後再行查詢。」他按指示掃描視網膜，系統卻說：「驗證失敗，已鎖定三次嘗試。」帳號被加密了，他不是設定者。

他喝掉一杯冷水。臺北窗外下起細雨，霓虹招牌的紅光滲進屋內，映在手上像血。他想起剛才握刀的畫面，手不自覺做了一個轉腕動作，精準流暢。這不是第一次。他從抽屜拿出一把美工刀，推刀片的瞬間，拇指自動找到施力點，推出刃長恰好三公分。手在抖，但不是恐懼──是肌肉記憶。身體記得怎麼用刀。

螢幕角落跳出一則訊息，匿名發送，內容只有六個字：「別查，你會後悔。」他立刻追蹤來源，訊息經由NeuroCloud內部通道發送，源頭被屏蔽。對方知道他在查。韓霂辰關掉電腦，訂了一張飛香港的機票。

穿上外套時，他摸到口袋裡有東西──一張旅館房卡，香港上環某間旅館，日期是四月六日。他的記憶裡沒有這趟行程。

出租車上，他反覆檢視那段記憶。女人倒下的背景，維港對岸大廈的燈光排列。他截取一幀放大，外牆電子廣告牌顯示時間：四月七日，二十一時十五分，與記憶時間戳吻合。車窗外，臺北朦朧成一片光河。他想起那隻握刀的右手，穩定，沒有猶豫。

飛機降落香港時晨光刺眼。他搭機場快線到中環，跟著手機地圖走。半山自動扶梯一節節攀升，兩旁盡是酒吧與窄巷。砵典乍街後巷在一排老舊樓宇之間，地上濕漉漉，有股黴味。他站在經緯度標定的位置，牆角有暗紅色汙漬，面積不大，卻很深，滲進水泥縫隙。他蹲下來，用指尖碰了一下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：「你是第一個找到這裡的人。」他轉身，女人穿深藍色西裝，胸前掛著NeuroCloud識別證，上面寫：駱穎嵐，安全主管。她的眼神裡有東西，像是愧疚。

「你知道什麼？」他問。

「這裡沒有屍體，沒有報案記錄。」她走近，「但你的記憶裡有她。」

「那不是我。」

駱穎嵐沒有回答，只是看向他放在口袋的右手。那裡習慣性握著什麼。陽光從樓縫間切進來，把他倆的影子投在地上。韓霂辰看見自己的影子，被牆角一分為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