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箱沉屍
走廊傳來的奔跑聲比雷更突然。
我從半夢半醒的狀態驚醒,背脊離開冰冷的牆壁。陸衍舟已經起身,摸黑走到門邊。他的手按在門把上,沒有轉動。
「唔好出聲。」他低聲說,燭火早已熄滅,屋內只有窗外偶爾的閃電劃出銀白。
樓下警笛長鳴,穿過風聲,像一把鈍刀刺入耳膜。緊接著,走廊的公共廣播系統發出刺耳的電流聲,管理員的聲音斷斷續續:「請各住戶留喺屋內,警方正進行搜查,天台發現不明物體,任何人不得外出。」
我的手機在口袋震動——鄰居群組訊息,一行字在屏幕上亮起:「大廈天台水箱發現女性屍體。」
血液瞬間凝結。
我將手機遞給陸衍舟。他看過後,臉在屏幕餘光中像一張石像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輕輕拉開大門一條縫。走廊的應急燈亮著慘淡的綠,空無一人,但遠處傳來對講機的雜音與沉重腳步聲。
「警察會逐層搜查。」他關上門,聲音壓得很低。「我哋冇幾多時間。」
「你認為係佢?」我問,喉嚨乾澀。
他沒否認。他走向窗邊,拉開窗簾一角。雨水沿玻璃奔流,下方的警車閃著紅藍光,照亮被風撕碎的封鎖線。有幾個穿著雨衣的人影正朝大廈入口移動。
我靠過去,肩膀與他的手臂隔著一掌距離。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天台一角,水箱鏽綠色的外殼在風中不動如山。兩年前我們曾在上面看煙花,那時水箱上還畫著一個笑臉塗鴉。現在那笑臉被雨水沖刷得只剩一道彎曲的疤。
「你點知佢會藏嘢喺度?」我問,眼睛仍盯著天台。
陸衍舟轉身,背靠窗框,面向我。他的頭髮仍半濕,貼在額前,黑眼圈在暗光中像凹陷的陰影。
「佢失蹤前兩日,send過一條短訊俾我。」他說,每個字都像在石磨上碾過。「內容係『最黑暗嘅角落』,再加上呢個地址。」
「你當時冇同警察講?」
「我講咗。」他冷笑一聲。「內部調查科話我故佈疑陣,想轉移視線。佢哋根本唔想查,只想結案。」
風撞擊大廈,玻璃震顫。我下意識抓住窗框,指尖觸及冰冷的鋁合金。
「所以你一個人查咗兩年。」我重複他先前的話,這回不是提問。
他點頭。「許若盈手上有一份警隊高層貪汙嘅證據,涉及幾單毒品案嘅證物消失,同埋一筆線人費下落不明。佢發現之後冇即刻舉報,因為佢唔知邊個可以信。」
「佢信你。」這句話脫口而出,帶著我自己也未預料的尖銳。
他望住我,眼神沒有閃避。「我係佢上司,佢冇其他人可以揀。」
「就係咁?」
沉默在我們之間膨脹。雨水打落窗戶的聲音填補這段空白,像無數細小拳頭敲擊。
「佢同你,到底有冇——」我沒能問完。
「冇。」他打斷我,聲音突然變得堅硬。「佢對我有好感,係真嘅。但我清楚講過界線。佢失蹤前嘅幾日,我仲同佢為咗查案嘅手法鬧過交。」
我注意到他的手握成拳,垂在身側。婚戒的痕跡早已消失,但他手指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凹痕。
樓下傳來警車開門聲,對講機的雜音再次飄入。我走回客廳中央,赤腳踩在木地板上,塵埃感顆粒分明。我們必須決定下一步。
「如果真係佢,」我停頓,等心跳回復些許平穩。「個水箱一定會有警察上曬去。佢哋好快會查到呢層。」
「查到又點?」他反問。「我只係返嚟自己間屋。」
「你間屋已經放售兩年。」我提醒他。「而且你同死者嘅關係,警察一定會再問你。」
他沒有回答。他走向浴室,我聽到他拉開通風口的百葉。金屬碰撞的聲音短促而空洞。
我站在原地,手機再次震動。又一條管理員廣播訊息:「警方呼籲所有住戶留在家中,配合調查,切勿外出。」
「佢哋開始逐層敲門。」我向浴室方向說。
他走出來,手上空無一物,眼神裡帶著不甘。「通風口個鐵柵仲封死咗,我上次用螺絲批撬過,但完全唔鬱。今晚又冇工具又冇光,根本冇辦法確認入面係咪真係有嘢。」他頓了頓,「但我懷疑就係備份記憶卡。」
一道閃電劈開天空,照亮整個客廳。我們同時望向對方,在那零點幾秒的白光中,他的表情疲憊但堅定。我想起多年前颱風夜,我們剛搬進這間屋,也是這樣斷電,點起蠟燭,他笑著說以後有咩風浪都一齊捱。那時他的眼睛還有光,不是現在這樣,像兩口深井。
雷聲接踵而至,震得窗戶嗡嗡響。
「我知你唔信我,但我冇殺佢。」他忽然說,用拳頭輕抵牆壁,頭顱低垂。
窗框在風中震顫,像無聲的反駁。
我走向他,每一步都像踏在過去的碎片上。我停在他面前,伸出手,不是觸碰他,而是握住他垂下的手腕。
「你記唔記得,」我輕聲說,「浴室個通風口,係我哋一齊封嘅?因為嗰年有老鼠。」
他抬頭。
「即係話,」我放開手,「如果真係有人放咗嘢喺入面,嗰個人知道我哋嘅習慣。或者——」我望住他,「你有冇同佢講過呢件事?」
他搖頭,但眼神忽然變化。「冇。但佢可能喺我哋仲一齊嗰陣,上過嚟。」
「上過嚟?」
「有一晚,我哋仲未離婚,」他回憶,聲音放緩。「你出差去咗上海。佢話有緊急文件要我簽,上嚟一陣。我喺客廳等佢,佢去咗廁所。」
我右肩的疤痕突然隱隱作痛。那一夜,正是他口中所說的那夜。
「即係話,」我的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吞沒,「佢嗰晚就放咗記憶卡喺通風口。」
「有可能。」
我閉上眼,那一夜的記憶洶湧而至:我提早從上海回來,想給他驚喜,在樓下看見一個女人離開我們的大廈。我追上她,在後巷質問她是誰。她慌張逃走,我跌倒,右肩重重撞上消防箱玻璃,血流如注。那道六吋長的疤,就是這樣來的。她回頭看我一眼,雨水和街燈下,那張臉年輕而驚恐。我一直不知道她是誰,直到今晚。
「係佢。」我說,睜開眼。「嗰個人係佢。」
陸衍舟沒有問我「邊個」。他看著我的右肩,像終於明白那道疤的來歷。
門外再次響起腳步聲,這次更近,停在我們的門前。
我們同時屏息。
敲門聲響起,三下,結實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