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ay -5 鏡像
無名女屍被推進修復室時,陸時安正在消毒不鏽鋼托盤。金屬碰撞的脆響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,她抬起頭,看見鍾叔站在推床尾端,神情比往常更疲憊。
「何法醫說你會想先看這個。」鍾叔掀開覆蓋遺體的白布。
死者約三十歲,長髮被血汙黏結成幾縷,臉部受創嚴重,但致命傷顯然在軀幹——胸腔塌陷,肋骨多處骨折,典型車禍撞擊所致。時安的視線沿著鎖骨往下,停在左肩胛骨下方。
一道縫合疤痕。
她下意識摸向自己後背相同位置,指尖隔著工作服仍能感覺到那微凸的疤痕組織。位置、長度、縫合針距,幾乎一模一樣。
「她來了多久?」時安問,聲音比自己預期平穩。
「警方推估死亡時間大約七天,」何法醫從門口走進來,手套還沒摘下,「怪的是,體表沒有明顯腐敗,但內臟已經開始自溶。我在別的地方沒見過這種狀況。」
時安戴上手套,俯身檢查疤痕。縫線早已拆除,但針孔痕跡仍清晰,邊緣平整,不像生前手術,更像是死後有人刻意縫合。她自己的舊疤也是這樣——七年前車禍急救後,主治醫師曾說那縫合痕跡平整得異乎尋常,位置也與她左肩胛骨的胎記重疊,彷彿是沿著某種印記重新縫合。此刻,她看著死者身上相同的疤痕,意識到這並非巧合:它標記著某種契約,將她們的命運縫在一起。
她手指輕觸死者疤痕,冰涼的皮膚觸感從指尖傳上來。突然,一陣劇烈暈眩襲來,修復室的日光燈在她眼中扭曲成一道白光。
耳邊響起一個女人的尖叫。
不是從外面傳來,而是從她腦內深處炸開,尖銳得幾乎刺穿耳膜。她看見車內後座,一個模糊的女子身影向前撲倒,安全帶勒進她的肩膀,長髮蓋住半張臉。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喊一個名字,但音節破碎,無法辨認。
「時安?」鍾叔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。
她發現自己單手撐在推床邊緣,另一手仍按在死者疤痕上。額頭滲出冷汗,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腔。
「沒事,」她站直,深吸一口氣,「沒睡好。」
何法醫遞過一份檔案夾:「這是初步報告,死因是車禍撞擊導致內出血,但沒有找到任何身分證明。指紋比對也沒有結果。」
「沒有家屬來認?」
「沒有報案失蹤,沒有牙科記錄,就好像這個人從未被登錄過。」何法醫看了她一眼,「還有,妳背上的疤——我是說如果方便的話——」
「我知道,」時安打斷她,「位置一樣。」
何法醫沒有追問,只是將遺體託付給她,便與鍾叔一同離開。修復室只剩時安一人,她望著無名女屍的臉,那張因撞擊而變形的臉孔此刻竟有一種怪異的平靜。
她開始進行修復。
先以棉花沾取清潔液輕拭傷口周圍,再以專用填補劑重塑凹陷處。每一下動作都是機械性的精準,但她發現自己無法專注。死者顴骨的弧度、下巴的線條,逐漸在她手中恢復原貌,而腦中那張模糊的臉也慢慢清晰起來。
一個年輕女子,眼睛狹長,笑起來的時候嘴邊有兩個淺淺的梨渦。她聽見這女子在笑,笑聲混在車內音響播放的音樂裡——是一首她現在完全想不起來的英文歌。然後是沈硯辭的聲音,低沉而緊繃:「我們需要談談。」
畫面跳接。
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快速擺動,車外暴雨如瀑。她坐在副駕駛座,轉頭看向後座,那女子正低頭滑手機,螢幕的光照亮她的臉。沈硯辭握住方向盤的指節泛白,車速越來越快。
「你開慢一點——」她的聲音在記憶中響起,伴隨輪胎打滑的尖銳聲響。
時安猛然停手,發現自己正握著修復用的微型填補器,刀刃離自己的左手腕只有幾公分。她喘著氣,把工具放下,退後兩步。
這是第幾次了?記憶在抗拒,身體卻記得。從見到沈硯辭開始,她的腦子就不斷被這些碎片割裂,每一片都像手術刀劃開未癒合的傷口。
她決定去檔案室。
殯儀館地下室存放著十年內的地方新聞剪報,老舊紙張的黴味混合著灰塵,讓她想打噴嚏。她翻找七年前的索引,很快找到那場車禍的相關報導。
標題寫著:「酒駕逆向釀對撞,一死三傷」。她快速掃過內文:凌晨兩點,男子酒後駕車,在省道逆向撞上對向轎車,造成對向乘客當場死亡。死者為女性,年約二十五歲,身分尚未確認。肇事駕駛及同車兩人重傷送醫,其中一名女性乘客陷入昏迷。
沒有公佈死者姓名,因為當時沒有確認身分?還是有人刻意隱瞞?
她用手機拍下報紙照片,然後打給沈硯辭。
鈴響三聲,他接起來。
「你知道那具女屍是誰嗎?」她直接問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只有細微的呼吸聲。
「見面說。」沈硯辭道。
他們約在殯儀館後巷的停車場。傍晚天色灰濛,雨剛停,地面濕漉漉的反映路燈光暈。沈硯辭靠在他那輛老舊休旅車旁,手裡沒有撐傘,右手腕的疤痕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明顯。
「她是你的朋友,對不對?」時安站定在他面前,把手機螢幕亮給他看,「七年前車禍,車上還有一個人,不是隻有我們兩個。」
沈硯辭沒有否認。他看著那張報紙照片,眼神暗了下來。
「她叫關芷琳,」他說,「是我攝影工作室的合夥人,也是我認識很久的朋友。」
「為什麼過去幾天你都不提?」
「因為你從來沒有問過。」沈硯辭直視她,「七年前你醒來後,他們告訴你車上只有我們兩個,你就接受了。你沒有問過任何人,為什麼後座的安全帶是繫好的,為什麼車窗玻璃上有第三個人的血跡。」
時安感到一股涼意從脊椎爬上來。
「我問過,」她反駁,「醫生說那是創傷後混亂,是我記錯了。」
「你沒有記錯,是有人讓你忘記。」沈硯辭的聲音變得很輕,「包括她,也包括我。」
時安退後一步,手腕的疤痕開始抽痛,痛感沿著血管向上蔓延。她想起錄音筆裡最後那句話:「對不起,是我讓你忘了。」
「是你,」她說,「你讓我忘了什麼?」
沈硯辭沒有回答,只是慢慢伸出右手,疤痕朝上。他手腕上的舊疤在路燈下泛起一種不正常的淡紅光澤,像是皮膚下有微弱的光在流動。時安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手腕——她的疤痕也泛出同樣的淡紅微光,兩道光忽明忽暗地呼應著,如同共用同一個脈搏。這光不同於之前錄音筆觸發時的瞬間刺痛,而是一種持續的牽引,預示契約正逐步甦醒。
「如果你想知道全部,」他說,「明天來車禍現場,時間我會傳給你。」
他轉身上車,引擎發動,尾燈在巷口消失。
時安站在原地,手按著自己手腕的疤痕。那道淡紅光芒在夜幕中微微發亮,像兩條被同一條絲線牽引的印記,終於在七年後開始收緊。
而她腦中那名後座女子的臉,此刻忽然與修復臺上的無名女屍重疊。
眼角狹長,嘴邊的梨渦在笑的時候會凹陷。
她想起一個名字,但那個名字像被什麼東西封在喉嚨深處,無法吐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