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ay -1 歸還
倒數最後一天,陸時安從修復室的椅子上醒來,脖子僵硬,眼球後方脹痛。日光燈從昨晚就沒關過,照得關芷琳的遺體泛出陶瓷般的冷白。她站起來,膝蓋發出細微的喀喀聲,走到水槽邊用冷水洗臉。
鏡子裡的她眼窩凹陷,嘴唇乾裂。手腕疤痕已退成銀白色,不再泛光。她關掉水龍頭,轉身時忽然聽見走廊傳來沉重撞擊——天花板一塊嵌板鬆脫,碎在她剛才站的位置。石膏屑濺上她的球鞋,尖角刮破左肩衣服,皮膚滲出血珠。
她沒有尖叫,只是抬頭看天花板破洞。預約單寫著「重物撞擊」,這已是第二次應驗。第一次是昨天回家路上,便利商店招牌螺絲鬆脫,差十公分就砸中她頭頂。
修復室的門被推開,沈硯辭走進來,手裡提著兩杯熱美式。他看見地板的石膏塊,臉色一沉,快步走近,伸手要檢查她肩膀。時安微微側身避開,自己從急救箱抽出紗布按壓傷口。
「今天是最後一天。」她說,語氣像在告知遺體修復進度。
沈硯辭把咖啡放在工具臺邊,沒說話,只是從口袋拿出那張預約單副本。紙張在他指尖微微發燙,字跡比前幾天更清晰,尤其是「窒息」那兩個字,墨水像血一樣微微滲開。時安瞄了一眼,胸口立刻泛起熟悉的緊縮感,喉嚨像被看不見的手指輕輕圈住。她深呼吸,把紗布黏好,走向修復臺。
關芷琳的臉部已經縫合完成,剩下軀幹最大的傷口——左胸下方的撕裂傷,從肋骨延伸到腹部,是她被甩出車外時金屬穿刺造成。時安早已清創填補,今天要進行表層縫合。
她戴上雙層手套,拿起持針器,剪下一段4-0縫線。第一針刺入人造皮邊緣時,她手指忽然僵住,一股電流般的刺痛從脊椎竄上後腦。眼前畫面閃爍:車內,雨刷快速擺動,自己轉頭對後座大吼——「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!」關芷琳坐在後座,長髮黏在臉頰,嘴角梨渦彎成嘲諷弧度:「因為你永遠覺得自己沒有錯。」
時安手在抖,針尖偏離,刺到自己左手拇指。血珠從乳膠手套滲出,染紅一小塊縫線。沈硯辭立刻上前,輕輕按住她手腕:「休息一下。」
「不能停。」時安甩開他,繼續縫合。第二針、第三針,每穿過一道組織,她就想起更多片段。車禍那夜,她撞見關芷琳在暗房親吻沈硯辭的臉頰,她沒聽解釋就衝上車,沈硯辭追出來,酒氣從他呼吸間飄出。她罵他酒駕,關芷琳卻拉開後車門坐進來,冷笑說:「你不敢讓警察知道,因為你也在車上。」
第四針。時安回想自己伸手打關芷琳,方向盤瞬間失控,車身打滑,撞上逆向車道的小貨車。撞擊那刻,關芷琳尖叫,車門彈開,她身體飛出去,自己的頭撞上車窗。
「對不起。」時安低聲說,眼淚滴在遺體覆蓋的無菌布單上,「我讓妳孤單這麼久。」她邊哭邊縫,每一針都像縫在自己心上。沈硯辭站在她身側,遞器械、擦汗,沉默得像另一道疤痕。
她縫到傷口下緣時,腦中出現最後一個畫面:救護車鳴笛,自己躺在擔架上,沈硯辭滿頭是血握住她的手,嘴裡不停重複「對不起,是我讓你忘了」。而他身後,關芷琳的遺體蓋著白布,腳踝露出一截,上頭掛著一條她送的銀鍊。
時安雙腿一軟,沈硯辭從背後穩住她。持針器從她指尖滑落,撞擊不鏽鋼托盤,發出清脆巨響。她沒有撿,只是靠著他的胸口,放聲痛哭。
「我想起來了——全部。」她說,聲音沙啞破碎,「是我害死她,如果不是我吵鬧,你不會分心——」
「是我的錯。」沈硯辭聲音很低,胸腔共鳴貼在她背脊,「我酒駕,我沒鎖好後車門,我請那個力量讓你忘記,因為我怕你承受不了愧疚。但代價是她被所有人遺忘。」
時安掙開他,轉身面對遺體。她彎腰撿起持針器,重新夾緊,繼續縫最後五針。每完成一針,喉嚨的壓迫就減輕一分。她縫完最後一針,剪斷縫線,把器械放回盤中。然後脫下手套,伸手輕觸關芷琳左肩胛骨的疤痕。
疤痕在她指尖下微微發燙,然後迅速降溫。同一瞬間,放在工具臺的預約單忽然自體燃燒,火舌舔舐紙張,沒有煙,沒有灰燼殘留,就像從未存在過。修復室的溫度明顯回升,空調不再發出悶哼。這個燃燒與契約解除的瞬間精準吻合,彷彿預約單本身就是契約的具象化,完成約定便歸於虛無。
關芷琳的遺體面部線條轉為安詳,嘴角梨渦不再像嘲諷,反而像淺淺笑意。時安跪倒在地,沈硯辭在她旁邊蹲下,用沒有疤痕的手握住她的右手。兩人的手腕疤痕同時淡化,從銀白轉為皮膚原色,只剩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細線,彷彿只是舊傷癒合的痕跡。
「結束了。」沈硯辭說。
時安沒有回答,只是看著自己手腕。疤痕已不再抽痛,七年來第一次,她感覺那隻無形的手真正鬆開。
中午,何法醫帶警方來驗證身分,比對DNA與齒科記錄後,確認女屍為失蹤七年的關芷琳。警方聯繫家屬後,兩名白髮夫婦在門口猶豫許久才走進來,婦人手裡抱著一件折疊整齊的白色洋裝。她看見修復完成的遺體,眼淚無聲滑落。
時安站在角落,輕聲說:「她終於有名字了。」
沈硯辭站在她身後半步,沒有碰她。窗外陽光終於穿透雲層,照進修復室,落在關芷琳的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