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夜:氣味
窗外雨勢由早晨便未停過,北角的高樓都浸在灰濛濛的水汽裡。雨水打在冷氣機的散熱葉片上,滴滴答答,像永無休止的計時。單位內的光線暗沉,空氣中混著舊木傢俬受潮的微黴氣味,以及清潔劑殘留的檸檬香精。
陸柏言站在開放式廚房流理臺前,手指笨拙地按著膠囊咖啡機。機器發出低沉轟鳴,熱水注入膠囊,香味瞬間在窄小空間內擴散——是他慣飲的深烘,帶微苦炭味。他習慣性地拉開頭頂吊櫃,取出兩隻馬克杯,左手的是淨色啞黑,邊緣有細小崩口;右手那隻則是骨瓷白,杯身印著褪色的京都紅葉圖案。他將咖啡注入黑杯,視線在紅葉杯上停留了兩秒,然後將它放回原位,卻在轉身取糖時,手腕不小心掃到杯柄。骨瓷杯滑過石英石檯面,發出刺耳摩擦聲,他及時按住,但指甲劃過杯身,留下極微的聲響。
「你做緊咩?」宋知言的聲音從客廳傳來,帶著剛起床的沙啞。她身穿深藍緞面睡袍,長髮披散,赤腳踩在木地板上,無聲無息。陸柏言回頭,見她雙臂交疊於胸前,視線落在他手中的杯子上。她走近,步伐沒有猶豫,唇邊勾起淡淡弧度,卻不是笑:「嗰隻係我嘅杯。」
「我冇心......」
「你次次都冇心。」她截斷他,伸手要奪回杯子。指尖碰觸到他手背的瞬間,兩人同時一僵。她的手指微涼,沾了點冷氣機吹出的濕氣;他的則因馬克杯熱度而溫暖。短暫相觸,肌膚記憶比理智更快——曾幾何時,這雙手會在寒冬塞進他的大衣口袋。宋知言首先縮手,動作太迅速,像被燙到。她拿過杯子,走到水槽邊,開水沖洗,背脊挺得筆直。水聲嘩然,掩蓋了她加快的呼吸。
陸柏言將咖啡喝了一口,苦澀從舌尖漫開。他望向窗外,雨幕密密織著,把對面大廈的窗戶都化成模糊的光點。
——
地產經紀黃小姐的來電在上午十一時響起。陸柏言在客房繪圖,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眼鏡鏡片反射著密密麻麻的線條。他沒有接聽,只是任由手機在桌上震動。震動停止後,他聽見宋知言在客廳與人通話的聲音:「......係,係,我知道。但今日唔方便,買家甩底?咁再約,但下次要同我confirm時間先。我唔係成日得閒。」她語速快而冷淡,典型與陌生人交涉的律師口吻。陸柏言走到房門口,見她已掛斷電話,正在茶几前翻看一疊睇樓安排的文件。她抬頭看他,說:「買家放咗飛機,話驚落雨塞車。」
「咁即係成日困喺度?」陸柏言問。
「你可以出去。」宋知言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,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際。「我唔會鎖住你。」陸柏言沒有離開,他走進廚房,打開雪櫃,拿出一盒冷麵,卻沒有胃口。空間雖然小,但因為雨聲的隔絕,反而產生一種與世隔絕的孤寂。
下午兩點,宋知言進入浴室,準備沖涼。她在洗臉盆前擠牙膏,視線落在排水孔上——一根深棕色長髮,曲捲,長度及肩,明顯不是她自己的黑直髮。她捻起那根髮絲,放在掌心,對著鏡中的自己,嘴角抿成嚴厲的線。她推開浴室門,陸柏言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翻設計雜誌,雜誌是三個月前的,頁角都捲起了。
「陸柏言。」她叫他,聲音很輕,但字字清晰。他抬頭,見到她手中的髮絲,心沉了一下。
「你帶咗人返嚟。」她用的是陳述句,不是疑問。
「冇可能。」他立即回答,站起身。
「呢條頭髮,唔係我嘅。」她走近,將髮絲放在茶几上,像呈堂證物。陸柏言低頭看,眉間皺起:「我唔知點會有呢樣嘢。我冇帶過任何人返嚟,你知我哋有協議。」
「協議,」她重複,語氣滲入諷刺。「所以你同江綽婷喺出邊見,就等於冇違反協議?」
「你唔好又拉埋嚟講!」他聲音拔高。宋知言沒有再說話,只是用那雙審視證人的眼睛看著他,然後轉身走回房間,用力關上門。關門聲在狹小單位內迴盪,比午後的悶雷更壓抑。陸柏言坐在沙發上,手肘撐膝,雙掌掩面。他努力回想這幾日有誰來過——地產經紀帶客睇樓上星期的事,但清潔姐姐也是上週來的。他思緒紊亂,那根頭髮像一根刺,插在他無法解釋的空白。
四時許,陸柏言手機震動,螢幕顯示來電:江綽婷。他看了緊閉的房門一眼,走到露臺接聽。「柏言,冇阻住你嘛?」江綽婷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。她比他小三歲,是他在一個商業設計項目認識的客戶,說話總帶著一種過份修飾的軟糯。
「唔阻,有事?」他壓低聲線。
「我呢邊有個朋友想搞cafe裝修,我記得你以前做過類似project,所以想問你攞啲參考圖......」她說完工作上的事,話鋒一轉,語氣更輕:「你近來點呀?上次The Note之後,你都冇搵過我。」陸柏言想起那支錄音筆,背脊一寒:「最近忙,唔係幾方便。」
「我明白。我只係擔心你。聽講你哋......你同你太太有啲唔開心?」她試探性地踏前一步。
「綽婷,我之後再覆你。」他匆匆掛線,手心滲出汗。
他返回屋內,發現宋知言的房門已打開。她坐在書桌前,背對他,手中握著一部舊款手提電話。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,表情難以閱讀。「你又同江綽婷傾電話?」她沒有轉頭。
「講工事。」
「哦,工事。」她終於轉頭,卻舉起那部舊手機。「你睇唔睇到呢部電話?我啱啱叉返電,搵到啲舊記錄。」陸柏言走近,看見螢幕上是一個名為「D-FORCE偵探社」的對話框,最後訊息是一年前,內容顯示對方傳送了一個檔案,並問:「宋小姐,報告已完成,請問繼續跟進嗎?」宋知言的回覆是:「唔需要。唔好再傳任何報告畀我。尾數已入。」
「你......搵私家偵探查我?」陸柏言的血液瞬間凝結。
「我有權保護自己。」宋知言關掉螢幕,將手機收入抽屜。「婚姻出現問題嘅時候,確保自身權益係好基本嘅事。你唔係都瞞住我搞聯名戶口筆錢咩?」
「我冇......」他話卡在喉嚨,因為想起那份虧損文件。兩人對峙,空氣中只有冷氣機運轉的低鳴。
——
晚上十時正,雨勢稍歇,但仍不時有積水從樓上冷氣機底滴落,打在窗框上,節奏規律得令人心煩。他們再次坐在客廳。宋知言開了盞地燈,燈光只照亮茶几範圍。門縫下,牛皮紙信封如約出現。那輕微的紙張摩擦聲,此刻聽來比雷聲更駭人。陸柏言上前拾起,信封依然無寄件人資料,拆開後倒出錄音筆——這次的筆身是半透明藍,同樣刻著「KN202303」。他確認無誤後,按下播放。
錄音筆傳出的,是宋知言的聲音,明顯在講電話,語氣壓抑而急促:「......我知我係委託人,有權叫停。報告裡面嘅相、錄音、跟蹤記錄,全部銷毀。唔好問點解。」背景有輕微的辦公室鍵盤聲,顯示她是在事務所打的這通電話。一陣短暫的沉默後,宋知言的聲音再度響起,比之前更疲憊:「我唔想再見到啲報告。呢件事,當冇發生過。」錄音中斷。
客廳裡,宋知言臉色在燈光下接近慘白。她雙手緊握成拳,放在膝蓋上,指甲陷入掌心。「原來你唔只查,仲查得好詳細。」陸柏言將錄音筆放在茶几上,聲音微顫,卻奇異地平靜。「有相、有錄音、有跟蹤......宋知言,你當我係罪犯咁查?」
「我只係想保障自己。」她重複同一句話,但底氣明顯不足。
「保障?你講嘅係離婚訴訟準備,即係由頭到尾你都唔信我,鋪定後路。你同周振邦嘅嘢、你輸官司嗰晚喊成晚,第二日對住佢笑——呢啲又點計?」
「我同周振邦係一時軟弱,但你呢?你呢半年對我不聞不問,日日返工、ot、話要搞移民!你移民係為咗我定係為咗你自己?」她站起身,情緒終於爆發。
「我移民係想重新開始!」他也站起來,逼近她。「香港呢個地方住到人都癲!呢間屋,六百呎,你同我日對夜對,但中間隔住嘅嘢多到可以塞爆成個海!你以為我唔知你嫌棄我賺得少?你同事點睇我,你心裡有數!」
「你唔好扭曲我!」她推他肩頭,但力氣不大,倒像發洩。他握住她手腕,兩人近距離對峙。她聞到他身上咖啡混雜洗衣液的味道,他則嗅到她髮間洗頭水的玫瑰餘香。那些氣味在潮濕的空氣中混合,熟悉又陌生。陸柏言的目光落在她鎖骨處,那裡有一粒他熟悉的痣。身體記憶不受控制地浮現——以往爭吵後的和解,往往由身體開始。他的手仍握著她手腕,能感受到她脈搏的快速跳動。宋知言沒有扯開,呼吸紊亂,微仰頭,與他視線交纏。那瞬間,憤怒、傷害、孤獨,以及尚未熄滅的吸引,全部攪和在一起。但下一刻,她倏地抽手,後退。「唔得......唔可以再用呢種方式解決。」她哽咽,聲音破碎。「我同你已經爛到個心都穿窿,再咁落去,連最後嘅尊重都冇埋。」陸柏言垂下手,胸膛劇烈起伏,額角青筋浮現。他知道她說得對。
——
沉默良久,宋知言走向窗前,背對他,雙肩微微顫抖。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,把外面的霓虹燈光扭曲成抽象畫。陸柏言轉身走向大門,他需要呼吸。拉開木門的瞬間,他習慣性地瞥向地面——門縫下的陰影微微一晃,像有人貼牆躲閃。他心頭一凜,迅速拉開鐵閘望向走廊,卻只捕捉到走廊盡頭,電梯門剛好閉合的瞬間。上方的顯示屏,數字由十開始向下跳動:9、8、7......他立即衝到後樓梯,推開消防門,往下狂奔。腳步聲在水泥梯間造成空洞迴音,但除了自己的喘氣聲,再無其他。他跑了好幾層,最終停下,彎腰撐膝,汗水混著雨天的黏膩。
當他返回單位,宋知言仍站在窗前,但已轉過身,臉上有未乾的淚痕。她看著他,問:「捉唔到?」他搖頭。茶几上,錄音筆的指示燈還在微弱閃爍。那雷射鵰刻的「KN202303」在昏暗中,像一句無聲的控訴。夜已深沉,氣味在記憶中發酵。他們都知道,送筆的人,近在咫尺,卻又像幽靈般無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