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之約
週一清晨,陸時寧在狹窄公寓裡被手機鈴聲吵醒。她睜開眼,天花板角落那塊水漬又擴張了些。電話響了三聲,她才接起,對面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,語調冷硬:「陸小姐,有個委託。五百萬港元,假扮霍家少奶奶七天。」
她坐起身,薄被滑到腰際。五百萬,足夠她逃離這個地方,還清那筆莫名的債務,甚至重開工作室。她看向梳妝檯鏡子,鏡中人面色蒼白,輪廓卻精緻得過分,那張臉,三個月前她在醫院醒來時就覺得陌生,後來才在新聞裡見到方映琅,霍家失蹤的少奶奶,她們長得近乎一模一樣。
「見面再談。」她說,掛了電話。
上午十點,中環一棟律師樓的會議室裡,霍衍琛坐在長桌盡頭。他比雜誌上看起來更瘦,西裝筆挺,眼神近乎苛刻,像在打量一件物品。陸時寧在他對面坐下,沒人介紹,秘書只放了兩份文件在桌上。
「協議。」霍衍琛開口,聲音低沉,「七天,你需要出席三場家族活動,包括週三的董事例會、週五的慈善晚宴,以及週日的股東大會。期間住進半山霍宅,不得離開,不得對外聯絡。任務只有一個:讓所有人相信你是方映琅,阻止我堂兄霍衍霆奪權。」
陸時寧翻開文件,條款縝密,違約金高得離譜。她沒立刻簽,反而問:「為什麼找我?」
霍衍琛目光沉了一瞬。「因為你像她。」他頓了頓,「夠像。」
助理小丁站在一旁,補充道:「陸小姐,這五百萬分三期支付,如果順利完成,尾款會在第七天結清。」
陸時寧想起衣櫃裡那疊催款信,握筆的手緊了緊,簽下名字。
下午三點,小丁開車送她到半山。霍宅是座三層獨立洋房,花園裡種著白玫瑰,修剪得整齊壓抑。大門敞開,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僕迎上來,自我介紹叫陳敏華,負責打理少奶奶起居。陳敏華在霍家服務多年,說話時眼神微垂,只在接過陸時寧行李時迅速掃了她一眼,那目光像在確認什麼,又像在躲閃。
「太太的衣帽間還保持原樣,先生吩咐,您可以直接使用。」陳敏華領她上樓,推開主臥門。
房間很闊落,落地窗對著維港一角,床上用品是淺灰色。陸時寧站了片刻,忽然覺得左手指尖有點癢,下意識搓了搓,這個動作讓她愣住——她從不搓手指。
陳敏華退出去後,她獨自在房裡走動。衣帽間在臥室內側,推開暗門,整排訂製衣櫃,衣物按顏色排列。她伸手掠過那些絲綢和羊絨,觸感熟悉得令人不安。走到最裡面的穿衣鏡前,她膝蓋不自覺彎了彎,好像曾經習慣在這裡蹲下。
她蹲下去,手指在牆裙上摸索,冷靜得像做過無數次。指尖碰到一個極隱蔽的凹槽,輕輕一按,一塊木板彈開,露出個窄長暗格。
陸時寧心跳快了兩拍。她不是刻意翻找,身體卻自己動了。暗格裡躺著一本皮面日記、幾張照片,還有個絲絨小盒。她先拿起照片,最上面那張是霍衍琛和方映琅的合照,背景是某個海濱,風將女人的裙擺吹得揚起,兩人沒看鏡頭,笑得很淡。照片背面寫著:「映琅,生日快樂。」
她的手指僵住,寒意從指尖蔓延開來。她從未見過這張照片,卻清晰地記得拍照那一刻——記得風吹過小腿的觸感,記得鹹澀的海水味道,甚至記得當時左腳踝被裙擺纏住的不適。
那種記憶不是圖像,是身體接收過的訊號,此刻正瘋狂敲擊她的神經。
房門突然被推開。陸時寧迅速把照片塞回暗格,站起身,轉頭看見霍衍琛站在門外,他換了家常的襯衫,袖子挽到手肘,眼神落在她剛才蹲下的位置,又移回她臉上。
「在找東西?」他問,語氣聽不出情緒。
「衣服。」陸時寧拉開旁邊衣櫃,順手抽出件米色連身裙。「要換上嗎?」
霍衍琛沒拆穿,只說:「今晚留在家吃飯,霍老太會過來。她眼睛很利。」他走近一步,陸時寧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氣味,又是一陣沒來由的熟悉。她退後少許,拉開距離。
「我該怎麼稱呼你?」她問。
「衍琛。」他看著她,有一瞬間像在期待什麼,但那點光芒很快熄滅。「映琅以前這麼叫。」
他轉身離開前,陸時寧看見他後頸有條極細的疤痕,隱沒在衣領下。那條疤她似乎從未見過,卻在看見的剎那,心裡泛起一陣莫名的酸澀。她閉了閉眼,腦中閃過一個模糊片段:她的指尖曾按在那裡,觸感微凸。那畫面轉瞬即逝,像水面破碎的倒影。
她深吸口氣,強迫自己回神。
傍晚,霍老太拄著手杖出現,一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,目光在陸時寧臉上停留良久,才點頭說:「瘦了。」陳敏華在一旁佈菜,動作謹慎,上菜時特意把一碗淮山湯放到陸時寧面前,低聲道:「太太,您以前喜歡的。」
陸時寧端起碗,湯的溫度透過瓷壁傳到掌心。她喝了一口,藥材味很重,是她討厭的味道。但她看見霍老太滿意地瞇起眼,才意識到方映琅喜歡這湯。
晚飯在沉默中進行。霍衍琛坐在對面,偶爾夾點菜給她,動作自然得像日常習慣。陸時寧則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碰那碟豉汁蒸排骨——她筷子伸到一半又縮回,因為潛意識裡有個聲音說:映琅不食排骨。
夜晚,她躺在那張寬大床上,旁邊是霍衍琛。他按協議要求同房,說是做戲做全套,避免女僕起疑。他背對她,呼吸平穩,似乎睡著了。陸時寧睜著眼,月光從窗簾邊滲入,她無聲唸著暗格裡日記的位置,決定明天再找機會翻看。
而此時,霍衍琛其實醒著。他感覺床墊極輕微的震動,知道她尚未入睡。他等了三個月,從找到她那刻起就籌謀這場戲。今晚她按開了暗格,身體記憶正在甦醒,但他不能急,只能這樣躺在黑暗裡,聽她的呼吸,像聽一個隨時會碎掉的夢。
照片背後的字跡,是他親筆寫的。他故意留下這條線索,賭她會找到。
窗外,山霧漸濃。第一章的週一,就在這靜謐的對峙中結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