錯位的證據
週三的家族午宴設在霍宅宴會廳,水晶燈下長桌鋪著暗紋桌布,銀器在水晶杯旁排成冷光。陸時寧坐在霍衍琛右側,面前擺著一套她從未用過的刀叉,手指在膝上無意識交握。
對面,霍衍霆早早舉起酒杯,笑意卻不達眼底:「難得弟婦返嚟,唔敬一杯點得。」
陸時寧端起面前那杯白酒,杯腳冰涼。她抿了一口,味道陌生,但手腕的動作順暢得像是做過千百次。她放下酒杯,迎上霍衍霆審視的目光。
「映琅,」霍衍霆忽然話鋒一轉,「你仲記唔記得,結婚嗰日你收埋咗一套首飾,話要等有咗BB先攞出嚟。咁耐冇見,唔知你有冇帶埋返嚟?」
他語氣閒適,像在聊家常。可陸時寧卻覺得背脊一陣發涼。她望向霍衍琛,他正慢條斯理地切著盤中的龍蝦,手指穩定,連眼都未抬。
但她分明感覺到,他在等她的反應。
陸時寧心念飛轉,腦中沒有相關記憶,但身體似乎比她的大腦更快。她聽到自己說:「係咩?我唔記得有咁嘅事。可能係你記錯,係你另一個弟婦掛住嘅嘢。」
聲音平淡,甚至帶了點冷意。霍衍琛的刀叉頓了一下,才繼續切下去。
霍衍霆的笑容僵了僵,隨即大笑:「果然係方映琅,連把口都一樣唔饒人。」
他旁邊的幾個董事陪笑,目光仍像針一樣紮在陸時寧身上。她不再說話,低頭吃了一口沙律,舌尖嚐到某種酸澀的醬汁。她討厭這個味道,嘴角不自覺抿了一下。
這細微的動作被霍衍琛接住。他側身靠近,低聲問:「唔舒服?」
「冇事。」她搖搖頭,卻感到他溫熱的呼吸掠過耳際,一種熟悉感如電流般竄過後頸。她僵了一瞬,低頭繼續用餐,卻再也嚐不出味道。
宴席過半,霍衍霆似乎不甘心。他忽然放下刀叉,看向霍衍琛:「衍琛,其實有個問題,我一直想問。你太太失蹤咗三個月,突然返嚟,你冇驗過DNA,就咁信佢?」
席間瞬間一靜。
霍衍琛這才抬眼,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,最後落在霍衍霆臉上:「佢係我老婆,我點會唔知。你咁關心我太太嘅事,唔通你對佢嘅下落,有咩特別嘅消息?」
霍衍霆臉色微變,撐住笑意:「我只係關心家族嗌交,怕你太心急,認錯人。」
「多謝關心。」霍衍琛語氣不變,「不過家事,唔使外人操心。」
話音落下,幾個董事默默交換眼色。霍老太一直沒出聲,此時放下筷子,淡淡道:「食飯就食飯,邊個再講廢話,就出去。」
霍衍霆尷笑一聲,不再糾纏。可他看向陸時寧的眼神,卻像毒蛇般陰冷。
午宴結束,賓客陸續散去。陸時寧藉口補妝走向洗手間,卻在走廊轉角被一把扣住手腕。她驚呼短促,整個人被抵在牆上,背脊撞上冰涼的壁紙。
一抬眼,是霍衍琛。
「你究竟是誰?」他俯身逼近,聲音壓得極低,卻像從喉間擠出來,帶著隱忍的怒意。
陸時寧心跳狂亂,卻不肯示弱。她仰頭直視他:「你不是比我更清楚?你請我回來扮你太太,現在又問我是誰。」
「我不是問這個。」他的目光像要穿透她,「你剛才說的那些話,不是一個珠寶設計師會有的反應。你下意識叫我『衍琛』,你按開保險箱的手勢,連我都幾乎以為……」
他停住,呼吸沉重。
陸時寧胸口發緊,卻忽然笑了,帶著茫然的狠勁:「你希望我是她?還是怕我真的是她?」
霍衍琛一僵。
她伸手推開他,後退一步,整理好衣襟:「我記得比你少,但不代表我蠢。你有很多事瞞著我,而我不會一直當棋子。」
她說完便走,高跟鞋敲在地上,每一步都像踏在碎玻璃上。走遠了,才感到剛剛被握過的手腕隱隱作痛,像是要留下他的溫度。
而霍衍琛站在原地,慢慢摀住自己的臉。過了很久,他才低低笑出聲,苦澀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你到底希望我是誰……」他重複著她方才的問句,無人應答。
下午,陸時寧躲進客房,上了鎖。她掏出手機,撥出一個號碼。
「紀棠,我需要你幫我查啲嘢。」她壓低聲線,把這幾日的怪異和盤托出,卻隱去霍衍琛的試探不提。
電話那頭,紀棠沉默片刻,才開口:「你知唔知,你失蹤嗰三個月,屋企人報過失蹤人口。你有冇諗過,你嘅時間線,同方映琅失蹤嘅時間,完全重疊?」
陸時寧握手機的手指發白:「你係話……」
「我話,我會查。你等我消息。」紀棠的聲音冷靜,卻讓陸時寧更慌。
掛線後,她對著鏡子,端詳自己的臉。鏡中那張精緻的容顏,像個陌生人。她忽然記起昨晚暗格裡的日記,那筆跡是她自己的,可那些記憶,卻不在腦海裡。
她閉上眼,試圖捕捉任何一個屬於「方映琅」的片段。一片空白的黑暗中,只有痛,從太陽穴向內鑽。
傍晚,她悄悄回到主臥,目光落在牆上的畫。她想再次打開暗格,卻發現那幅畫的角度似乎變了。她心中一凜,環顧四周,沒有監控鏡頭的痕跡,但直覺告訴她,有人動過。
她沒有再碰。
晚餐時,陳敏華為她端來一盅燉湯,說是霍衍琛吩咐的。她打開盅蓋,甜香撲鼻,是她喜歡的雪梨雪耳。她有些意外,抬眼去看霍衍琛,他正低頭看手機,沒有看她。
她喝了兩口,心裡五味雜陳。那湯的溫度,像沿著喉嚨滲進胸腔,溫暖得酸澀。
入夜,她提早躺下,將手機調成靜音。半夢半醒間,屏幕亮起,是紀棠傳來的訊息:
「搵到一段大廈閉路電視,未調校好,但係日期清楚。你睇下。」
陸時寧點開那段模糊的畫面,雨夜的豪宅門前,監控角度拍到半張側臉。她穿著黑色風衣,撐著傘,在深夜走進霍家大宅。畫面上的時間,是方映琅失蹤的第二天。
陸時寧的呼吸止住。那個人,正是她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