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七日送棺
七日送棺・第 1

死鏢啟程

正文

嶺南的清晨濕得像擰得出水。紀嵐綾蹲在鏢局後院井邊,雁翎刀橫在膝上,刃面映出半張臉——眉眼太冷,不像廿三歲的姑娘。她將浸過桐油的布條裹住刀柄,一圈,又一圈,直到掌心再感覺不到父親握過的凹痕。

一枚青銅令牌從她衣襟內滑出,貼著鎖骨。令牌正面鏤著「風骨」二字,邊緣已磨得圓潤。她按了按,將它塞回領口,指尖在衣料上停留片刻。

趙伯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,老寒腿拖得答答響。他停在三步外,手裡捏著一張朱紅帖子,邊角都起了毛。「阿綾,有單生意。」他把帖子遞過來,壓低嗓門:「一口棺材,送去京城,七日內到。酬金三百兩黃金,先付一半。」

紀嵐綾沒接。「棺材裡裝什麼?」

「東家沒說。」趙伯把帖子又往前遞了半寸,「規矩倒說得清楚——不能開棺,夜裡不能應棺材裡的聲,還有……」他喉結滾動,「若那棺材叫出你的真名,立刻燒掉整輛鏢車。」

「燒?」

「連棺材一起。」趙伯枯瘦的手指捉住她手腕,「阿綾,這單不是普通鏢。鏢局撐不過這個秋天了,你爹留下的牌子,就看這趟。」

她終於接過帖子。朱紅封面印著一枚黑色火漆,無字無款。翻開,內頁只寫了出發時辰與路線,連僱主姓名都省去。她將帖子收入懷中,起身時雁翎刀入鞘,金屬摩擦聲脆得刺耳。

「我接。」

半個時辰後,那口棺材已安在鏢車上。黑檀木質,八寸厚板,縫隙全用褐色藥泥填死。紀嵐綾掌心貼上棺蓋,觸手冰涼,像按住一條死去的河。她繞車一圈,看見棺尾刻著細小銘文,不是經咒,倒像某種陣法。

「別碰那藥泥。」聲音從身後切來,不高,但鋒利。

蕭硯辭站在鏢局後門的陰影裡,一身灰衣洗得發白,背上長劍裹著粗布。他年紀廿七八,五官冷硬,眼尾卻微微下垂,像刀刃與棉絮並存。他走近時,紀嵐綾聞到一絲鐵鏽味。

「僱主派來的。」他亮出一塊玉牌,上刻「硯」字,「我隨行監視。」

「監視棺材,還是監視我?」

他沒答,逕自躍上車板,撩袍坐下,手按劍柄,不再開口。

啟程時辰到。紀嵐綾揚鞭,兩匹棗騮馬拉動鏢車,駛出青石巷。嶺南的濕熱像一層黏膠裹住皮膚,車輪碾過石板,棺材在車板上沉沉一頓。她眼角餘光掃過蕭硯辭的側臉,他閉著眼,彷彿入定。

出了城,荒野風大起來。芒草翻浪,天邊雲層壓得極低。紀嵐綾控著馬,鏢車在土路上顛簸,棺木發出輕微的嘎吱聲。蕭硯辭忽然睜眼,低聲道:「聽說你父親是紀捕頭。」

雁翎刀在她腰側輕晃。她沒轉頭。「是又怎樣。」

「霖山那夜,他也在?」

鞭梢在空中頓了半拍,才甩下。她從齒間迸出字:「你想說什麼?」

蕭硯辭又閉上眼。「沒什麼。」

天色很快沉暗。他們在一處廢棄驛站前停車。紀嵐綾卸了馬,餵過草料,在驛站斷牆邊升起篝火。蕭硯辭揀了塊石頭坐下,火光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分界。她刻意坐到他對面,讓視線能同時涵蓋棺材與他。

戌時三刻,第一聲叩擊響起。

它很輕,像指節敲在桌沿,卻讓紀嵐綾後頸的汗毛豎起。叩聲來自棺材內部,篤,篤篤。她按住刀柄,蕭硯辭依然閉著眼。篝火劈啪,火星濺起,然後棺中傳出清楚的女聲。

「阿綾。」

紀嵐綾渾身一僵。那聲音隔著棺板,卻像貼在她耳邊,帶著濕潤的吐息。「阿綾,我叫舒問凝。我知道很多事,譬如……」棺中停頓,似在聆聽,「妳旁邊那個男人,三年前殺過妳父親。」

火焰猛跳。她腦中轟響,眼前閃過父親染血的官袍、霖山那片紅色泥地。雁翎刀出鞘三寸,刃光割裂夜色。

「規則之一,夜裡不能回答棺材的聲音。」蕭硯辭仍閉著眼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。「別上當。」

「她說你殺了我爹。」紀嵐綾聲音發乾。

他睜開眼,眸中映著火光,沒有迴避。「我師父參與了霖山之事。」他緩緩道,「那夜我在現場,但殺你父親的人——」

「不是你?」棺中女聲輕笑,「蕭硯辭,你的手記得血溫嗎?」

紀嵐綾的刀嘩地出鞘,直指他咽喉。他端坐不動,劍柄在掌中轉了半圈,卻未拔起。驛站外風聲如哨,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湧來。

「若我真殺了你爹,為什麼還來接這趟鏢?」蕭硯辭凝視她,「為什麼僱主指名要你?」

刀尖在他喉前停住。她胸口劇烈起伏,眼前這男人身上有太多謎團,偏偏他眼神沉定,不像說謊。棺中女聲又起,更輕,像在哼唱:「阿綾,不信麼?問他霖山那夜。問他血怎麼濺上他的袖,問他刀怎麼——」

「閉嘴!」紀嵐綾厲喝。

棺材瞬間死寂。

她握刀的手骨節發白,蕭硯辭在篝火光影中側頭,兩人視線交鋒。遠處野狗長嚎,空氣緊繃欲裂。半晌,他先移開目光,低聲道:「距離京城還有六天。若你現在砍我,真相就永遠鎖在這棺材裡。」

紀嵐綾收刀入鞘,動作很慢。她退回原處坐下,但刀仍擱在膝上,火光照著她蒼白的臉。蕭硯辭往篝火裡添了根枯枝,火花飛舞,棺中再無聲響。

夜更深。她靠著驛站殘牆,半睡半醒間,按住胸前令牌的輪廓,聽見他極輕的話,像自言自語:「有人希望我們自相殘殺。那棺材裡的不是鬼,是餌。」

她沒應。風從棺木縫隙透出,嗚咽如泣。第一夜就這樣繃著,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