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七日送棺
七日送棺・第 2

夜語霖山

正文

第二夜,月隱雲厚。

紀嵐綾在露宿的破廟四角繫上細繩,繩尾各懸一枚銅鈴。山風掠過,鈴聲輕搖,像有人在遠處低語。她蹲在篝火旁,將雁翎刀橫放膝上,刀鞘映著火光,明明滅滅。

蕭硯辭靠著殘破的佛像閉目養神,他的長劍平放在身側,劍穗微微晃動。那口黑棺就停在廟中央,棺蓋紋絲不動,縫隙間卻隱約透出涼意。

「今晚她會再開口。」紀嵐綾盯著棺木,嗓音壓得很低。「你最好離遠些。」

蕭硯辭沒睜眼。「離得再遠,她的話也會鑽進耳朵。」他頓了頓,「重點不是距離,是你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刀。」

她沒接話。昨夜的指控仍在心頭燒灼,父親的死狀與蕭硯辭平靜的眼神反覆交疊。她握緊刀柄,指節發白。

子時剛過,棺材裡傳來輕微的窸窣,像是有人翻了個身。緊接著,一道女聲穿透木板,清晰得如同在耳邊吹氣:

「蕭硯辭,你師父卓硯笙是怎麼教你殺人的?」

蕭硯辭猛然睜眼,瞳孔驟縮。他手背青筋暴起,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。

棺中女聲繼續,語調溫柔得近乎殘忍:「他是不是說,劍要從第三根肋骨斜刺入心?還是教你割喉——讓血噴得最遠?」

「住口!」蕭硯辭低吼,長劍竟已出鞘,劍鋒映著火光直劈棺蓋。

紀嵐綾反應極快,雁翎刀連鞘橫架,刀劍相撞,火花迸濺。她虎口劇震,卻死死抵住劍勢,厲聲道:「蕭硯辭!你毀棺就是毀鏢!」

他胸口劇烈起伏,眼中第一次失去冷靜,滿是血絲與混雜的恨意。「她在侮辱我師父。」

「她只是具棺材裡的嘴!」紀嵐綾刀鞘下壓,將他的劍鋒壓向地面。「你動了手,就正中下懷。」

蕭硯辭死死瞪著棺木,半晌,手腕一轉,長劍歸鞘。他退後兩步,背靠廟柱,陰影吞沒他半張臉,但握劍的手仍在輕顫。

棺中女聲輕笑。「阿綾真聰明。不過,我不是嘴,我是記憶。」她的聲音忽然變得縹緲,像在敘述遠方景緻:「三年前霖山,暴雨下得像天破了洞。密林裡泥濘及膝,遍地血水。有人尖叫,有人求饒,有人喊著『霍大人饒命』——」

紀嵐綾渾身一僵。霍大人?

「那夜死了很多人。」棺材繼續說,聲音不帶感情,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。「有穿官袍的,有佩長劍的,還有個捕頭,他死前瞪大眼睛,手還握著刀。」

「夠了!」紀嵐綾刀尖指向棺蓋,嗓音乾澀。「我爹怎麼死的?」

棺材沉默片刻,像在品味她的痛苦。「他被人從背後偷襲,一刀貫穿後心。但真正要他命的,是正面那一劍。」

「誰的劍?」

沒回應。

蕭硯辭突然開口,聲音低啞:「那一劍,是不是從第三根肋骨斜刺入心?」

棺中女聲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像讚許。「你果然記得。」

廟外風聲驟緊,銅鈴亂響。

紀嵐綾還沒來得及追問,破廟大門被一腳踢開,十幾道黑影魚貫而入,手中刀劍寒光閃爍。為首一人身著錦衣,腰懸令牌,面容冷峻——正是錦衣暗衛統領陸衍。

「鏢局的人,把棺材留下,我可以饒你們不死。」陸衍目光掃過兩人,最後停在蕭硯辭身上。「蕭硯辭,你師父當年壞了朝廷大事,你今日還要執迷不悟?」

蕭硯辭慢慢站直身子,長劍再出鞘,劍鋒平舉。「我師父做錯的事,我會還。但這趟鏢,我要送到。」

「找死。」陸衍揮手,身後錦衣衛齊攻而上。

刀光劍影瞬間交織。紀嵐綾雁翎刀劃出一道弧光,逼退兩名撲向棺材的衛士,刀勢猛厲,專攻下盤。她邊戰邊退,護在棺材一側,眼角餘光卻緊盯蕭硯辭。

他劍法極快,步法詭異,長劍如毒蛇出洞,每一刺都精準指向要害。轉眼間已有三名錦衣衛慘叫倒地,傷處多在咽喉或心口。他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,劍光過處,血花飛濺。

紀嵐綾心頭一凜。他的劍路,確實像專門殺人的技巧。

激戰中,棺材突然又傳出聲音,蓋過兵刃碰撞:「阿綾,看清楚了嗎?他出劍的方式,是不是跟你爹屍身上的傷口很像?」

她手一滯,一名錦衣衛趁隙一刀砍下。她急忙側身,左臂被劃開一道血口,痛哼出聲。

蕭硯辭見狀,劍勢陡變,橫掃逼退眾敵,閃身擋在她身前。「專心應敵!」

「別碰我!」她揮刀格開一名從側面偷襲的錦衣衛,卻沒推開他的背。

「撤退!」陸衍見己方傷亡過半,厲喝收隊。他臨走前狠狠瞪了蕭硯辭一眼,怒道:「棺中之物關係國本,你們鏢局擔不起!再往前走,死的不是你們兩個,是整個鏢局!」

錦衣衛如潮水退去,留下幾具屍體與濃重血腥氣。

廟內恢復死寂,只剩篝火噼啪作響。紀嵐綾撕下衣角包紮左臂,目光卻始終沒離開蕭硯辭染血的袖口。他正低頭拭劍,劍身上血珠緩緩滑落。

「十三劍。」棺材女聲忽然又起,像在數數。「那夜他揮了十三劍,最後一劍刺穿一人咽喉。」

紀嵐綾心頭猛跳。她緩緩開口,一字一頓:「蕭硯辭,那夜你揮了幾劍?」

蕭硯辭拭劍的手停住。他沒抬頭,火光在他臉上跳躍,陰影深重。

「十三劍。」他終於回答,聲音疲憊得像跋涉千里。「但我沒刺你爹最後一劍。」

「誰刺的?」

他看向棺材,眼中閃過複雜至極的情緒。「那個人,在棺材裡。」

棺中女聲輕輕笑了,像在讚賞,也像在嘲諷。「阿綾,他沒說謊。最後一劍,是我刺的。」

紀嵐綾握刀的手猛然收緊,刀鋒顫抖。她瞪著棺材,腦中一片轟鳴。

「可我只是一個容器。」棺材裡的聲音變得幽遠,像在嘆息。「是誰把我送到現場?是誰命令我握起劍?阿綾,你該問的人,還活著。」

蕭硯辭突然走過去,將手按在棺蓋上。棺木冰冷,他掌心貼著木紋,低聲問:「舒問凝,你為什麼現在才說?」

棺材沉默很久,久到紀嵐綾以為它再也不會開口。

「因為時間到了。」女聲輕得像一片落葉。「霍硯霆等不及了。」

廟外,銅鈴在風中狂響。紀嵐綾望著蕭硯辭的背影,刀仍未入鞘。她知道,有些真相一旦揭開,就再也回不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