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七日送棺
七日送棺・第 3

墟市殺機

正文

第三日清晨,他們棄了官道,鑽進密林。

紀嵐綾在前頭揮刀砍藤,蕭硯辭跟在車後,左臂纏著昨日錦衣衛留下的刀傷布條,血已乾涸成暗褐色。他步伐仍穩,只是臉色比平時更白了些。鏢車顛簸,棺材在車鬥裡輕微晃動,木板摩擦聲像老鼠在啃骨頭。

「再走半個時辰有個廢市集。」她沒回頭,聲音穿過濕熱的空氣,「以前河灘邊的墟市,大水後就荒了。有間破藥舖,或許還能找到止血藥。」

蕭硯辭嗯了一聲,沒多說話。昨夜廟中棺材那番話後,兩人之間的沉默變得有重量。

林間光線斑駁,濕氣裹著腐葉味。紀嵐綾盡量不去想棺材裡的「舒問凝」說的最後一劍。更不去想蕭硯辭按在棺蓋上的那隻手。她握緊刀柄,指節發痠。

墟市果然荒得像鬼域。半塌的木棚、傾倒的攤架,地上散著破瓦罐和生鏽鐵器。一條乾涸河溝穿過市集,溝底積著黑泥。藥舖在集尾,屋頂塌了一半,但裡頭藥櫃奇蹟似地還立著。

「休息半盞茶。」她將鏢車停在藥舖門口,視線掃過四周。廢墟太靜,連鳥叫都無。

蕭硯辭靠著車轅坐下,閉眼調息。她快步進舖,櫃上積塵寸厚,她拉開抽屜,找到幾包發黴的草藥,又翻出半瓶混濁藥油。正想再搜,眼角瞥見最下層抽屜有塊破布蓋著什麼。

掀開,是個舊行囊。打了個結,結法她認得——那是蕭硯辭的劍穗打法。

她心跳加快,迅速解開。裡頭幾件換洗衣物,一塊乾糧,一隻小瓷瓶,還有塊玉牌。

玉牌只有半個巴掌大,溫潤沁涼,上頭刻著篆體「硯」字。她手一顫,幾乎握不住。父親遺物裡,也有半塊殘玉,上頭刻的是「霆」字。她立刻掏出貼身收著的殘玉,將兩塊玉的斷口靠近——竟如犬牙交錯,嚴絲合縫地拼成一個完整玉環,正面「硯霆」二字赫然相連。

「找到了想要的?」蕭硯辭的聲音在門口響起,平淡無波。

她猛地轉身,拼合的玉環握在掌心。他靠在門框,目光落在她手上,嘴角微乎其微地牽了一下。「那是我師父給的。卓硯笙。每名弟子都有一塊,刻自己的名字。」

「我爹的殘玉,是『霆』字。」她攤開手掌,讓他看清拼合的玉環,「這兩個字合起來,就是霍硯霆的名字。」

蕭硯辭眼神一凜,直起身子。兩人對視,空氣又繃緊。就在這時,屋頂瓦片輕響,極細微。

蕭硯辭瞬間拔劍,劍光削向紀嵐綾頭頂上方。她同時彎腰前滾,刀已出鞘。一道黑影從樑上撲下,短刃直刺她原來站的位置。鏗一聲,劍刃格開短刃,火花迸射。

來人落地,是個瘦削男人,黑衣蒙面,只露一雙陰鷙的眼。他二話不說,短刃又至,招招取她要害。蕭硯辭劍勢展開,如潑墨山水,連綿不絕,逼得殺手退向牆角。

紀嵐綾趁隙橫刀削他下盤,殺手躍起,卻仍被刀尖劃過小腿。他悶哼一聲,突然揚手,一蓬黑針射向蕭硯辭。

角度刁鑽,蕭硯辭回劍格擋,但左臂傷勢讓他慢了半分。一根針擦過他頸側,另兩根直釘入他左上臂舊傷處。他悶哼,劍勢一滯。

殺手趁機撞破窗板竄出。紀嵐綾欲追,蕭硯辭按住她肩。「別追……是聶九。他針有毒。」

他臉色迅速泛青,身體晃了晃。她連忙扶住,他手臂肌肉已開始痙攣,黑血從針孔滲出。「有毒?什麼毒?」她聲音發緊。

「麻痺性的,要不了命,但……會燒得厲害。」他額上冒出冷汗,咬牙道。

她撕開他衣袖,兩根細針尾還露在外頭,周圍皮膚已呈黑紫。她拔針,擠出毒血,又將那瓶混濁藥油倒上傷口。他抽了口氣,卻沒吭聲。

「進棺材。」她突然說。

蕭硯辭愣住。

「不是那個棺材!」她沒好氣地指指鏢車。「車上!我們得趕快離開,聶九不會單獨行動。」

她半拖半扛將他弄上鏢車,塞在棺材旁狹窄空間。他體溫已開始升高,呼吸濁重。她跳上車伕位,揮鞭驅馬,鏢車衝出廢墟。

大雨在傍晚潑下。視線極差,她勉強找到一座半塌山神廟,將車趕進殿內。廟頂多處漏水,但總比曠野強。

蕭硯辭已陷入昏迷,囈語不斷。她生火,脫下他濕透外衣,檢查傷口。黑氣稍退,但他燒得燙手。胸口舊疤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見——那確是劍傷,斜長一道,卻非父親慣用的窄刃刀痕。父親使刀,傷口應更寬、更撕裂。

她指尖輕觸疤痕,他忽然抓住她手腕,力道大得驚人。「師父……不是那樣……」他喃喃,眼皮顫動。「血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
紀嵐綾心一緊,俯身靠近他唇邊,聽見模糊的「對不起」。她將拼合的「硯霆」玉環貼身收好,指尖冰涼。

棺材突然傳出聲音,輕柔得像母親哼歌。這次不是話語,而是一段旋律。她僵住——那是幼時父親哄她入睡的歌謠,從未對外人提過。

「阿綾乖,阿綾睏,阿綾一眠到天光……」棺中女聲緩緩哼唱,每個音都準確。

她猛地站起,刀指向棺材。「閉嘴!」

歌聲停了,換成一聲嘆息。「他只是你爹的刀,不是持刀的手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蕭硯辭的師父卓硯笙,當年是霍硯霆的劍。霍硯霆要滅口,卓硯笙就帶弟子去霖山。你爹查出霍硯霆勾結外邦,證據就在那口棺材裡——也就是我。」舒問凝聲音平淡如水。「霍硯霆命我記下所有交易細節,但我記得太多,他怕了,想將我送進京,換一個人情,順便滅掉所有知情者。派你押鏢,是因你爹的關係,你若死,就再無人追查。」

紀嵐綾握刀的手顫抖。她看向蕭硯辭,他仍在燒得迷糊。

「他當年只是個少年,跟師父去,以為是剷除奸佞。他揮了十三劍,的確傷了人,但殺你爹的那一劍,是我。我被霍硯霆逼著,握著一把匕首……」棺中聲音首次有些波動。「我若不刺,我弟弟就得死。」

廟外雨勢加大,風灌進來,火焰搖曳。

紀嵐綾慢慢坐倒,背靠棺材,刀橫膝上。她不想信,但那歌謠、那拼合的玉環、蕭硯辭胸口的舊疤,全指向同一個方向。

「為何現在說?」她問。

「因為聶九是霍硯霆派來殺你們的。不只他,瀧山派也來了。他們不想棺材進京。」舒問凝語速加快。「沈硯清掌門當年也在霖山,他怕自己的事被抖出來。」

話音剛落,廟外雨中傳來輕微腳步聲。紀嵐綾立刻起身,隱到門後。一個濕淋淋的人影摸進來,穿瀧山派服飾,手持單刀,鬼祟走向鏢車。

她欺身而上,刀背重擊其後腦,那人悶聲倒地。她拖到火邊,弄醒他。是個年輕弟子,驚恐瞪著她。

「誰派你來的?」她刀尖點他喉頭。

「掌……掌門說,奪下棺材,瀧山派就能洗清當年嫌疑……」他抖得厲害。

「當年你們在霖山做了什麼?」

「我不清楚!只聽說掌門帶了幾名師兄去,回來後閉關半年……還、還多了很多銀子。」

她收刀,一掌打暈他。

火堆旁,蕭硯辭燒漸漸退去,呢喃漸止。她凝視他蒼白的臉,握緊玉環。霍硯霆、卓硯笙、沈硯清——名字串成一張網,而她爹是網中冤魂。

天將破曉,雨勢稍歇。蕭硯辭睜開眼,視線虛浮,看到她,啞聲問:「聶九呢?」

「跑了。」她將水囊遞給他。「你師父是卓硯笙,他和霍硯霆是什麼關係?」

他喝水的動作一頓,放下水囊,沉默數息,才道:「我師父是霍硯霆的結拜兄弟。他臨死前說,他一生最後悔的事,就是帶我上霖山。」

「你殺了幾人?」

「我傷了五人,沒殺人。」他直視她,「最後一劍……我當時被擊倒,看見你爹已重傷倒地,然後一個少女從暗處走出,握著匕首——」他閉眼,「是舒問凝。」

棺材裡安靜無聲。

紀嵐綾將拼合的玉環舉到他眼前。「這是你師父製的,與我爹留下的殘玉恰好拼成『硯霆』二字。玉環一體,他們當年必然是同一組織的信物。」

蕭硯辭神色陡變,掙扎坐起,從領口掏出他的玉牌——刻著「硯」,斷口與她手中的「霆」字殘玉仍合在一起。「這是我師父臨終前交給我的……你爹怎會有霍硯霆的玉?」他聲音發顫。

「是證據。」她冷冷道。「他查案時得到的。兩塊玉本為一體,斷裂後各自流落,如今合攏,就是霍硯霆的罪證之一。」

兩人對望,許多碎片開始拼攏。廟外,天色將明,鏢車上的棺材在晨光中投下長長陰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