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七日送棺
七日送棺・第 6

洞中交鋒

正文

第六日午後,烈日被山壁陰影吞沒。紀嵐綾剛察覺不對,箭矢已從左側巖縫尖嘯而至。她側身閃避,箭簇擦過鏢車木板,碎屑紛飛。

「錦衣暗衛!」蕭硯辭拔劍打落三支暗箭,推著鏢車急退。「進山洞!」

前方岔路,一處天然巖洞半掩在枯藤後,僅容車身勉強通過。紀嵐綾咬牙發力,與蕭硯辭合力將鏢車推進洞穴。身後喊殺聲逼近,瀧山派弟子與錦衣衛合流,數十人呈扇形包圍。

「放箭!」暗衛統領陸衍厲喝。

箭雨傾瀉,蕭硯辭旋身擋在洞口,劍光織成密網。紀嵐綾剛將棺材推至深處,回頭見他左肩中箭,鮮血瞬間染紅衣袖。她衝回洞口,雁翎刀劈開兩名欺近的暗衛,扯住他後領往洞內拖。

「封洞口!」她吼。

蕭硯辭忍痛揮劍,劈斷支撐洞頂的風化巖柱。碎石轟然塌落,塵土瀰漫,洞口迅速堵死,最後一隙天光被亂石吞沒,洞內陷入濃稠黑暗。

外頭傳來陸衍模糊的咒罵,隨即歸於悶響。

金屬撞擊聲清脆,紀嵐綾摸出火摺子點亮,微光照出狹窄洞室。蕭硯辭靠坐巖壁,面色蒼白,箭桿仍插在肩上。她撕開他衣袖,傷口周圍皮肉外翻,血已凝成黑紅色。

「箭頭沒倒刺,忍著。」她拔出匕首在火上燙了燙,迅速挖出箭簇。蕭硯辭悶哼一聲,額頭冷汗涔涔,但沒叫出聲。她從懷中取出金創藥敷上,撕下自己衣擺為他包紮。

棺材裡突然傳來急促的喘息,像溺水者掙扎。紀嵐綾一驚,舉火摺子靠近,發現棺蓋縫隙滲出的氣流極弱。洞內空氣本就稀薄,落石更封死通風。

「棺裡氧氣不夠。」蕭硯辭啞聲說。

紀嵐綾猶豫片刻,抽出刀,將刀尖插入棺蓋邊緣,小心撬起一角。木頭發出刺耳聲響,裂開約三指寬的縫隙。一股夾著草藥味的濁氣撲面,隨後是細微但平穩下來的呼吸聲。

「多謝。」舒問凝的聲音微弱,不復之前詭魅。

紀嵐綾將水囊遞進縫隙,感覺一隻冰冷的手接過。她退開幾步,與蕭硯辭並肩而坐,火摺子光暈搖曳,映出彼此疲憊的臉。

「你師父在霖山到底做了什麼?」她打破沉默,這次語氣不再是逼問。

蕭硯辭閉上眼,聲音似從胸膛深處擠出:「卓硯笙是霍硯霆的劍,專門處理見不得光的事。霖山血案之前,我只知師父帶我赴一場重要會面。到那裡才發現,多名江湖高手與朝廷官員被誘來,霍硯霆要他們交出各自掌握的皇室醜聞。」

「我爹呢?」

「你爹是跟蹤霍硯霆手下到的。他本就暗中調查官員貪腐,撞破這場屠殺。」蕭硯辭睜眼,直視她,「我到時,他已身中數劍,但仍護著身後的馬車──車裡關著舒問凝。」

棺中女聲接續,輕如耳語:「紀捕頭打開車門,割斷我繩索,說要帶我走。但霍硯霆的人圍上來,卓硯笙親自出手,連刺紀捕頭三劍。我記得每一劍的位置,右肋、左腹、胸口。」

紀嵐綾攥緊刀柄,指節發白。

「我衝上去想格開師父的劍。」蕭硯辭聲音發顫,「師父反手一掌擊在我胸口,我摔出去,看見你爹倒地,還有……還有師父塞了柄匕首到舒問凝手裡,握著她的手,刺進你爹咽喉。」

火摺子爆出輕微火花,洞內陷入死寂。

「所以,你沒有殺他。」紀嵐綾低語。

蕭硯辭搖頭。「但我沒能救他。那夜之後,師父精神崩潰,臨終前告訴我,他一生最後悔的事,就是帶我上霖山,卻沒勇氣反抗霍硯霆。他留給我這塊玉牌,要我離開門派,永遠別回京城。」

紀嵐綾從頸間解下殘玉,與先前在藥舖配對時一樣,這塊父親遺物再度與他的玉牌相合。她將兩塊玉並舉,蕭硯辭接過,斷口完全吻合,「硯」與「霆」兩字合為一個完整玉環。他瞳孔收縮:「這是霍硯霆的信物,見玉如見人。你爹一定是從某個死者身上扯下的。」

棺材裡,舒問凝輕輕嘆息:「那夜死的人裡,有霍硯霆的親信。紀捕頭取了玉,想作證據,可惜沒能活著帶出去。」

真相如潮水湧來,紀嵐綾身子微晃。她手撐巖壁,掌心被碎石硌得生疼。蕭硯辭伸手想扶,她沒有推開,讓他握住自己手腕。

「我很抱歉。」他低聲說。

她不答,反手扣住他五指,力道大得指甲陷進他手背。長年壓抑的悲傷、憎恨與疲憊,在這一刻決堤。她猛地扯住他衣襟,將他拉近,額頭抵著額頭,呼吸急促交錯。

「你該早點告訴我。」她嗓音哽咽。

「我怕你不信。」

她吻上去,帶著血腥與淚澀。蕭硯辭愣怔一瞬,隨即回吻,左肩包紮處滲出血,但他全然不顧。兩人跌在冰冷地面,外袍與刀鞘散落,火摺子跌落撲熄,洞內重歸黑暗,只有混濁的喘息與布料摩擦聲。

棺材全程靜默,舒問凝甚至放緩了呼吸,彷彿刻意降低存在感。

肌膚相貼時,紀嵐綾摸到他胸膛多處舊傷,想起他說的「傷五人」,這些疤是霖山留下的。她指尖劃過,他輕顫,卻更用力擁緊她,像要將她揉進骨血。狹窄洞室內,水囊翻倒,濕氣混著汗味與石壁陰涼,感官被無限放大。

沒有言語,只有以最原始的方式確認對方活著,確認這一路的懷疑與羈絆都非虛假。當最後的喘息歸於平穩,他們仍緊緊相擁,靜聽彼此心跳。

許久,蕭硯辭摸索著重新點亮火摺子。微光中,紀嵐綾眼角淚痕未乾,但眼神已不再茫然。她坐起身,整理衣襟,動作俐落卻溫柔地擦去他肩頭新滲的血。

「到京城後,」她說,「我們一起找霍硯霆。」

蕭硯辭點頭,將那對玉牌合在一起,放進她掌心。「這是證據。」

風從石縫透入,發出細微的嗚咽,像遠方有人在嘆息。棺材裡突然傳來輕叩聲,三下,不急不緩。

「我能證明他說的是真的。」舒問凝的聲音平靜而堅定,「我的記憶就是供詞。只要到京城,我可以當面對質。」

紀嵐綾與蕭硯辭對視,目光交匯處,已無猜疑。她握緊玉牌,另一手仍搭在他未受傷的臂上。洞口石堆外,隱約傳來挖掘聲,陸衍的人並未放棄。但此刻,陰暗洞穴不再只是絕境,而是某種新的起點。

他們靜靜等待,等待破開石堆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