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九點視訊
九點視訊・第 3

第三夜:偷錢的查某囡

正文

姑姑今天來得特別早。

夕陽還沒完全沉下,她已經提著兩個環保袋站在公寓門口。我幫她開門時,聞到熟悉的滷肉香和炒米粉的味道。她換了拖鞋,直接走進廚房,把菜一盤盤端上桌。

「我想說大家這幾天心情攏毋好,吃點家常菜可能卡好。」她低著頭擺碗筷,聲音很輕。

爸和叔叔前後腳到,嬸嬸昨晚大吵後就回孃家了,今晚只有爸一個人來。叔叔看到滿桌菜,愣了一下,沒說什麼就坐下。秦律師準時出現,設定好平板後退到角落。

八點五十九分,客廳裡只剩碗筷輕碰的聲音。

九點整,平板亮起,阿嬤的臉出現在螢幕上。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紫色的棉襖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
「逐家暗安,今仔日有食飽沒?」她的語氣跟昨晚一模一樣溫暖。

「有啦,阿嬤,阮攏食飽啊。」我回答,其他人只是點頭。

阿嬤的視線在每個人臉上停留,然後停在滿桌的菜上。「荷清,今仔日的菜是妳煮的?」

姑姑身體一僵,輕輕應了一聲:「是。」

「妳自細漢就敖煮吃。」阿嬤的語氣突然慢了下來,帶點回憶的味道,「但是啊,荷清,有一件事阮想欲問妳。」

姑姑的手在桌下絞在一起。

「妳偷我的錢,是毋是?」

客廳瞬間死寂。

爸轉頭看姑姑,叔叔放下筷子,我則緊緊盯著螢幕上阿嬤的臉。她沒有任何憤怒的表情,只是平靜地看著姑姑。

「媽……我……」姑姑臉色發白。

「那些錢,是留給書茵讀冊的。」阿嬤繼續說,聲音沒有提高,卻像針一樣刺進每個人耳裡。「妳在照顧我的時陣,偷領我的存款。我攏知影。」

姑姑猛地站起來,椅子向後倒發出巨響。「我沒有偷!那是……那是照顧妳的費用!我十年來沒日沒夜照顧妳,他們兩個一毛錢都無出過!」她指著爸和叔叔,聲音尖銳顫抖。

爸皺眉:「荷清,有話好好說。」

「好好說?」姑姑轉向爸,眼淚奪眶而出,「你現在叫我好好說?媽躺在床上不能動的時候,你在哪裡?宇時在外頭跑餐廳的時候,你們誰回來過?我一個人扛著她上廁所、洗澡、餵飯,你們連一通電話都懶得打!」

阿嬤的語氣依然平穩:「荷清,我知影妳辛苦。但是偷錢就毋對。」螢幕一變,出現了一段監視畫面。那是銀行ATM的錄影,畫面中姑姑戴著口罩,熟練地操作提款機,一次提領了二十萬。

日期是兩年前。

姑姑看著畫面,嘴唇顫抖,終於崩潰。「我彼時陣已經沒有積蓄了!為了買妳的藥、請看護,我自己連吃飯都成問題。我只好從妳的戶頭領錢……」她癱坐在椅子上,把臉埋進手裡。

叔叔這時冷冷開口:「所以妳就偷領阿母的錢?一句話都沒跟我們商量?」

「商量?」姑姑抬起頭,滿臉淚痕,眼神充滿恨意,「好,我現在跟你商量!你欠地下錢莊的錢,要不要我幫你還?你餐廳倒閉的時候,是阿母拿錢給你周轉的,你以為我毋知影?」

叔叔臉色瞬變,站起來想說什麼,又被爸拉住。

視訊中,阿嬤輕輕嘆了口氣。「荷清,妳為這個家犧牲真多,阿母對不起妳。但是錢的代誌,需要講清楚。我知影錢歹賺,但是咱做人,愛行得正。妳若當時參我坦白,我甘會毋支持妳?」她的語調變得柔和,帶著一絲不捨。

「免講了!」姑姑激動地揮手,然後衝出客廳,匡啷一聲甩上大門。

平板螢幕暗下,視訊結束。

客廳裡,爸和叔叔對視一眼,各自沉默。秦律師收起設備,緩緩說:「明晚九點,請各位還是要出席。缺席會影響繼承權。」

我沒有理會他們,直接追出去。在樓梯間,我聽到姑姑壓抑的哭聲。她蹲在二樓轉角,肩膀不住抖動。

「姑姑……」我輕輕蹲在她旁邊。

她抬起頭,眼妝花成一團。「書茵,我……我毋是故意要偷錢的……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我照顧阿母十年,自己的青春、工作攏放棄了。你阿爸佮叔叔,除了過年過節回來一趟,平常時根本無要無緊。我已經沒錢了,看護的費用、阿母的藥材,一個月就愛四五萬。只好先領阿母的存款來墊……」

我握住她冰冷的手。

「有一擺,我領完錢,在銀行外口蹲著哭。我想說我按呢做是毋是太超過,但是我沒選擇了。」她吸了吸鼻子,「結果回家,看到你阿爸傳來訊息,說他要幫硯程繳美國的學費,可否跟阿母借錢。我看了一直哭,他對自己的兒子彼呢好,卻連阿母的醫藥費都毋出。其實,這幾年我一直想欲報警,講出彼件三十年前的代誌,但是阮驚……」

她突然停住,眼神閃過一絲慌亂。

「三十年前的代誌?」我追問。

姑姑別過頭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低聲說:「走,來去我家。我給妳看一項物件。」

我跟著她走回她租的小套房,那是我第一次進去。房間不大,但收拾得整齊。她從衣櫃深處拿出一個鐵餅乾盒,打開來,裡面是一疊醫院的收據、藥局發票,還有幾張看護的薪資明細。

「這是我這些年的開銷。」她哽咽說,「我本來想,等遺產分下來,我會把這些錢補回去。但是阿母早就算好了……她什麼都知道。」

我翻著那些單據,每一張都記錄著奶奶晚年的病痛與姑姑的付出。

然後姑姑從盒底抽出一本泛黃的日記。「這是我二十歲的時陣,阿母送我的。裡面夾著一張相片。」她翻開,從塑膠套裡拿出一張黑白照片。

照片中,一個大約五歲的小女孩,穿著碎花洋裝,站在老家的院子裡笑。我沒見過這個女孩。

「這是誰?」我問。

姑姑盯著照片,眼神複雜。「伊是……你的小姑姑,沈家的小女兒。但是三十年前,伊就過身了。溺水。」她頓了頓,聲音顫抖,「彼陣,我只是一個少年人,知影真少。後來看阿母一世人攏在調查,我才知影這可能毋是意外。」

我腦中轟然一響。我從不知道還有一個姑姑。

「為什麼從來沒有人提起過?」

姑姑苦笑。「因為那是全家的禁忌。尤其是你阿爸。這些年,我偷偷揣著證據,就是望有一日可以替小妹討公道,也替阿母了結心願。」她將照片翻到背面,上面有一行歪斜的字跡,寫著:「哥哥對不起」。

「這是阿母彼本日記內底的相片。」姑姑說,「阿母生前一直在查這件代誌。所以,我看著AI的時陣,我就知影,阿母是甘願用最後的力氣,逼阮所有人面對。」

我握著那張照片,心裡竄起一股寒意。

「書茵。」姑姑突然握住我的手,眼神認真,「阿母的AI,毋是想欲折磨阮。她是想欲替這個家討一個公道。妳愛細膩,因為知影這個秘密的人,可能不只我一個。」

我點點頭,將照片小心收進口袋。

那一晚,我回到奶奶公寓,打開她的平板,試圖搜尋關於這個小女孩的任何資料。但所有檔案都上了鎖,只留下一個日期標籤:三十年前的七月十五。

窗外下起了雨。我坐在黑暗裡,耳邊彷彿聽到一個小女孩子的笑聲,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
而阿嬤的平板,在凌晨三點,自己亮了一下,又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