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夜：私生子
第二晚，我提早半小時回到阿嬤的公寓。客廳裡卻已經有人了——嬸嬸坐在沙發上，兩手交握放在膝蓋，臉色蒼白。嬸嬸是爸爸沈硯鋒的妻子，平時很少出現在這種場合。她一看見我就站起來，勉強擠出笑容：「書茵，妳來了。」
「嬸嬸，妳怎麼會來？」我放下背包，感覺氣氛不對。
「阿嬤的平板今天下午突然自動開機，跳出訊息，說今晚要全員到齊，包括我。」嬸嬸聲音有些顫抖，「它說，今晚要聊的事情跟我有關。」
我的心一沉。平板自動開機？這不像單純的程式設定。
陸續地，爸爸、叔叔和姑姑都到了。爸爸看見嬸嬸，只是點了點頭，坐到離她最遠的單人沙發上。叔叔沈宇時似乎心事重重，姑姑沈荷清則一臉疲倦。
八點五十五分，平板螢幕自動亮起，阿嬤的臉浮現，微笑著說：「逐家攏到了，真好。今仔日，咱來講一個故事。」
我察覺到爸爸的右手緊緊握著扶手，指節發白。
「一個關於一個囡仔的故事。」阿嬤的語氣溫暖，卻帶著一絲詭異的冰冷。「這個囡仔，出世就毋知影爸爸是誰，但是伊的阿母，一直恬恬咧等待。等待有一工，有一個人會承認伊。」
客廳裡的空氣瞬間凝結。嬸嬸的視線轉向爸爸，眼中充滿困惑與不安。
「硯鋒。」阿嬤突然點名，聲音變得嚴厲，「你看著我。」
爸爸沒有動，只是瞪著螢幕。
「你認為，我毋知影你佇外口有一個查某囡仔的時陣，也生了一個後生？」阿嬤的話像一把刀，狠狠刺進所有人的胸口。
嬸嬸猛然站起，聲音尖銳：「她說什麼？沈硯鋒，她說什麼？」
「這是假的！機器亂講的！」爸爸吼道，衝向茶几想抓起平板。但阿嬤的聲音繼續傳出，平板像是被鎖死般無法關閉。
「我逐項攏知。你佇新竹買一間厝予𪜶，用公司出差的名義去看𪜶，你以為無人知？你𤆬彼個囡仔去動物園的相片，我攏看過矣。」阿嬤悠悠地說，螢幕上開始播放一張張照片——爸爸和一名陌生女子抱著一個小男孩，背景是動物園的長頸鹿區。
嬸嬸全身顫抖，眼淚奪眶而出。她衝上前，狠狠打了爸爸一巴掌：「你騙我！這麼多年，你一直在騙我！」
叔叔和姑姑面面相覷，眼神中除了震驚，還有幾分心虛。我注意到叔叔不自覺地摸向口袋裡的手機，姑姑則低下頭，像是害怕什麼也被揭穿。
「這毋是故事的全部。」阿嬤繼續說，平板開始播放一段錄音。那是爸爸的聲音，有些模糊但清晰可辨：「你放心，我會處理好她的，等我拿到遺產，我們就可以給小宇更好的生活……」
錄音背景裡，有個女人的聲音輕柔地說：「你每次都這樣說……」
爸爸的臉色鐵青，他轉身想離開，但嬸嬸死死抓住他的手臂：「你給我站住！你打算怎麼處理我？離婚嗎？然後把錢都給那個野女人？」
「妳聽我解釋——」爸爸試圖說話，但突然，阿嬤的語氣又變得溫和：「今仔日的時間差毋多矣。明仔載九點，阮會閣來。硯鋒，你愛好好仔想，你的囡仔，攏是你的囡仔。」
螢幕暗去，客廳陷入死寂。
嬸嬸崩潰大哭，跌坐回沙發。姑姑過去想安慰，卻被嬸嬸揮開。叔叔低聲對爸爸說：「哥，這事⋯⋯先想辦法壓下來吧，鬧大了對誰都不好。」
爸爸瞪了叔叔一眼，冷冷地說：「你也別高興太早，她什麼都知道。」
這句話像冰水澆下，叔叔的臉色也變了，不再說話。
我默默站在角落，想起昨天在阿嬤抽屜裡找到的紙條：「等阮死了，恁才會注意聽。」可是阿嬤聽到的，遠比我們想像的更多。
視訊結束後，嬸嬸率先衝出公寓，爸爸隨後追出去。我聽見樓梯間傳來激烈爭吵和摔碎東西的聲音。
姑姑靠著牆，喃喃自語：「她到底還知道多少⋯⋯」
我走過去輕聲問：「姑姑，妳還好嗎？」
她回過神，勉強擠出笑：「沒事，我沒事。」然後匆匆下樓。
叔叔點了根菸，看著我：「書茵，阿嬤最疼妳。那個AI，到底是誰開發的？妳一定知道些什麼吧？」
我搖頭，說我簽了保密協議。叔叔沉默幾秒，然後低聲說：「如果下次輪到我，妳能不能⋯⋯幫我跟阿嬤說，我沒有惡意？」
我沒有回答。
夜深後，所有人都離開了。我獨自坐在客廳，打開阿嬤的平板，試著查詢系統記錄。卻發現一個隱藏資料夾，上面標著「硯鋒-外遇證據」，裡面除了剛才播放的照片和錄音，還有幾份匯款記錄和通話明細。
阿嬤生前對這一切都瞭如指掌，卻選擇在死後才公開。
我正要把平板放回茶几，手機突然震動。一封匿名訊息傳來：「妳阿嬤的AI沒那麼簡單，小心妳身邊的人。」訊息末尾附了一個符號，看起來像一隻簡筆畫的眼睛，下方還有一行小字：「書茵，有些事不該知道的人也在看。」
我立刻回撥，號碼無法接通。我試著追蹤，卻連發話位置都查不到。是誰？誰在背後看著這一切？那符號讓我隱隱不安，它與阿嬤遺物裡某張舊紙條上的塗鴉有些相似，但我當時沒放在心上。
我走到窗邊，街燈下空無一人。但我知道，有雙眼睛正注視著這棟公寓。
回到房間，我又打開阿嬤的首飾鐵盒。在照片底下，還壓著一張我沒注意到的小紙條，上面是阿嬤顫抖的字跡：
「書茵，若是有一工妳讀著這張紙，代表代誌已經來到無法度控制的局面。知影所有秘密的人，毋但是阮的AI。愛保重。」
我握著紙條，手微微發抖。
今晚，阿嬤撕開了這個家庭的第一道傷口。但我知道，更深的秘密還在後頭。
而那雙看不見的手，正一步一步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