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夜:阿嬤的電話
三個月沒人走進這間公寓了。
阿嬤過身後,我們像是約好了一樣,誰也沒來整理。客廳的神龕上還擱著那張她七十歲時拍的照片,穿著紫紅色旗袍,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。相框邊緣積了一層薄灰,空氣裡飄著老房子特有的潮味,混雜著檀香和地板蠟。
今天傍晚,秦文律律師一通電話把所有人叫回來。
我到得最早。拿出阿嬤留給我的備份鑰匙開了門,站在玄關脫鞋時,聽見電梯又響了。姑姑沈荷清走進來,手裡提著一袋柑橘,看到我愣了一下。「書茵,妳也來了。」
「秦律師說今天宣佈遺囑。」我說。
她把柑橘放在茶几上,沒接話。姑姑瘦得厲害,鎖骨凸得像衣架,頭髮隨便用鯊魚夾挽著,白髮比上次見面時多了一倍。這幾年她一個人照顧阿嬤,我們都心知肚明,她過得不好。
爸和叔叔幾乎同時抵達。爸穿著平日上班的深藍西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一進門就拿出手機說要回一封重要郵件;叔叔沈宇時則是連外套都沒換,領口泛著油漬,臉色灰敗,像好幾天沒睡好。最後進來的是江敘年江爺爺,拄著一根黑色柺杖,步履緩慢,看見阿嬤的遺照時,腳步頓了一下,低聲說了一句我聽不清楚的話。
所有人到齊後,秦律師從公事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,封口上蓋著紅色的蠟印。他環顧眾人,清清喉嚨說:「這份遺囑是沈林月娥女士三個月前親自立下的,當時經過公證,內容完全合法。在宣讀之前,請各位先翻閱面前那份文件。」
茶几上已經擺好五份一模一樣的影本。爸第一個拿起來,才看了兩行,臉色就變了。
「每晚九點視訊三十分鐘?」叔叔直接念出來,語氣滿是不敢置信,「這啥小?阮老母是起痟喔?」
「這是遺囑的強制條款。」秦律師推了推眼鏡,指著文件下方一行字,「未來三十天,五位繼承人必須在每天晚上九點整,使用沈女士生前準備的平板電腦,與她指定的系統進行視訊通話。缺席者立即喪失繼承權,其份額由剩餘繼承人均分。」
「系統?」姑姑的聲音很輕,「什麼系統?」
秦律師從公事包深處取出一臺平板電腦,銀灰色,邊角貼著一張阿嬤常用的碎花貼紙。他按下電源鍵,螢幕亮起,桌面上只有一個圖示——一朵小小的白色桂花,底下寫著兩個字:月娥。
「這是沈女士委託開發的人工智慧程式,」秦律師說,「使用了她的語音樣本、手寫日記、LINE對話紀錄、相簿和大量生活錄影作為訓練素材。它能夠模擬沈女士生前的語氣和思考模式,與各位進行對話。」
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老時鐘的滴答聲。
「你講啥?」爸終於放下手機,眉頭皺成一團,「AI假扮阮老母?」
「技術上來說,是這樣沒錯。」秦律師語氣平穩,「沈女士特別交代,這三十次對話不單是形式,系統會記錄每一次互動,作為遺產分配的重要依據。更具體的細節,她要求我在三十天期滿後再公佈。」
叔叔哼了一聲,想說什麼又吞回去。
牆上的鐘指向八點五十八分。平板自動亮起,螢幕從黑色漸變成阿嬤那張熟悉的笑臉——這是她六十歲生日時拍的,頭髮才剛花白,穿著我們送她的暗紅色外套。
時間跳到九點整。
畫面動了起來。阿嬤的眼皮微顫,嘴唇輕啟,像是剛從午睡中醒來。然後她說話了,聲音帶著一點點機械的尾音,但咬字和語氣和她生前一模一樣:
「逐家好,食飽未?」
我背脊一陣發涼。那是阿嬤最常用的開場白,每次我們回去,她第一句總是這個。
姑姑的眼眶紅了,摀著嘴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爸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,叔叔則往後靠在椅背上,表情複雜,像吞了一隻蒼蠅。江爺爺坐在角落,拄著柺杖的雙手微微顫抖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。
「今仔日是第一次開講,恁攏有來,阿嬤足歡喜。」阿嬤的影像眨了眨眼,眼角擠出熟悉的魚尾紋,「秦律師在邊仔無?多謝你鬥相共。」
「沈女士客氣了。」秦律師對著平板微微欠身,明明知道這只是程式。
「書茵啊——」阿嬤突然點了我的名,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「阿、阿嬤?」我下意識回應。
「妳這陣有食飽無?毋通逐工攏食麵包,傷身體。」螢幕上的阿嬤微微前傾,像是在端詳我,「哎,看起來俗辣俗辣,應該有照起工食飯。」
姑姑聽到這裡,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。她低下頭,肩膀不停顫抖。
「荷清。」阿嬤的視線轉向姑姑,語調柔和下來,「妳翕一下面,較有精神。這幾年辛苦妳矣,替阮照顧厝內,阮知影。」
姑姑沒有回答,只是把臉埋在掌心裡。
「宇時——」阿嬤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責備,就像從前念叔叔不務正業一樣,「你最近敢有較收山?毋通一直借錢做生意,穩健較要緊。」
叔叔臉色難看,嘴角抽動了一下,最後只迸出一句:「知影啦。」
「硯鋒。」阿嬤最後看向爸,語氣忽然變得有點淡,「工作還順利嗎?你足久沒來看我,連我死了都不來,現在高興了吧?」
那句話像一把冰錐,突然刺進客廳的空氣裡。阿嬤的嘴唇依然掛著微笑,但語調冷了下去,末尾甚至夾雜了一點電子雜音,像收音機突然調頻不準。
爸的臉色瞬間鐵青,下顎肌肉繃緊,手機從指間滑落,砸在茶几上「砰」的一聲。他飛快掃了一眼姑姑和叔叔,眼神閃爍,像在確認什麼。他張嘴想辯解,卻只擠出幾個氣音,最後硬生生別過頭,拳頭擱在膝上,指節捏得發白。那股心虛在昏暗的光線下無所遁形,像是害怕AI下一句會掀出更深的瘡疤。
「這話是什麼意思?」叔叔猛地轉頭瞪著爸。
「系統只是根據沈女士生前的用語習慣進行模擬,」秦律師出聲打圓場,「並不是真正的責備,請各位不要過度解讀。」
但姑姑的哭聲停了,她抬起頭,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爸——那種眼神夾雜著多年壓抑的不滿,和一點點近乎報復的痛快。
「時間到了。」螢幕上的阿嬤恢復到一開始的和藹模樣,「明仔載九點,阮會閣再開講。逐家早點歇睏,毋通相告。」
畫面暗去,客廳又陷入夕陽餘暉的昏暗裡。
沉默只有幾秒,叔叔第一個發難。「律師,這個AI真正是阮老母的意思?我看根本是有人故意搞鬼,想要影響遺產分配。」
「系統的開發完全依照沈女士指示。」秦律師收起平板,語氣依然平穩,「開發過程中,沈女士親自提供了所有素材,並且多次測試確認。關於技術細節,如果各位有疑慮,可以請開發團隊說明,但依照遺囑,團隊身分在三十天內不得公開。」
「這太荒謬了。」爸終於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勉強控制情緒,但尾音仍微微發抖。「我們有必要每天回來陪一臺機器說話?這算什麼遺囑條件?」
「這是令堂的遺願。」秦律師站起身,表示今天的程序結束。「如果沒有其他問題,我必須告辭。明晚八點五十,請各位準時回到這裡。」
秦律師走後,客廳裡五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,各自發呆。
姑姑最先離開,她說要去市場買菜,但我知道那只是藉口。叔叔接著走出去,手機響個不停,接起來厲聲說「再給我一個禮拜」就掛了,腳步聲沉重地消失在樓梯間。
爸留在最後,走到陽臺點了一根菸,背影看起來僵硬而孤單。
我走過去,輕輕問:「爸,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大家?」
他沒有回頭,只吐出一口煙霧,說:「妳想太多了。」
夜深之後,我一個人留在阿嬤的房間,打開她以前放首飾的抽屜。裡面有一個舊鐵盒,裝著我們小時候的照片,和一張泛黃的筆記紙。上面是阿嬤的字跡,寫著一句話:
「人活一世人,上歹的就是無人聽你講話。等阮死了,恁才會注意聽。」
我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,走出公寓大門時,抬頭看了眼三樓的窗戶。客廳的燈還亮著,平板靜靜躺在茶几上,像在等誰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