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夜:猜疑鏈
家庭會議在阿嬤的客廳舉行,卻像一場審判。
爸爸首先發難,他站在客廳中央,手指著姑姑:「大家都知道湯是妳煮的,妳最有機會下毒。而且昨晚阿嬤才揭穿妳偷錢的事,妳一定懷恨在心,想報復所有人!」
姑姑臉色蒼白,卻毫不退讓:「我偷錢是為了照顧阿母,我對不起的是阿母,不是你們!湯在煮好之後就放在廚房,誰都可以趁我不注意加料。你這麼急著咬我,是不是心虛?你欠的風流債需要遺產來還,不是嗎?」
「妳胡說八道!」爸爸衝上前,被嬸嬸死命拉住。叔叔死後,嬸嬸變得沉默,此刻只是冷眼旁觀。
我站在角落,看著這一切。口袋裡握著叔叔的手機和那張皮鞋印的照片,指尖冰冷。手機是第五夜我在床底找到的,現在成了唯一的護身符。
平板在茶几上,鏡頭靜靜對著我們。時間指向八點五十五分,離視訊還有五分鐘。
「書茵,妳說句話。」姑姑突然轉向我,「妳最清楚阿嬤的AI,它是不是有人在背後操控?這一切根本是設計好的陷阱!」
我搖頭:「我不知道。開發團隊的身分,秦律師說要守密三十天。」
爸爸冷笑:「說不定妳就是團隊成員,和阿嬤聯手搞鬼。」
「我沒有!」我提高音量,但聲音顫抖。
九點整,平板畫面自動亮起,AI阿嬤的臉出現。她穿著那件常穿的碎花襯衫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眼神卻異常銳利。
「今仔日,阮想欲直接問一句。」她的聲音平穩,卻如刀鋒劃過空氣。
「恁,誰的手是清氣的?」
沉默如巨石壓下。每個人面面相覷,連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「硯鋒,你敢講,你無想欲一個人提著遺產?」AI阿嬤的語氣轉冷,螢幕上跳出幾段錄音,是爸爸和陌生人的通話。
「律師說只要其他人出事,份額就歸還...對,我知道宇時的債務,他死了最好。」爸爸的聲音從喇叭傳出,像冰水澆在每個人頭上。
「這是偽造的!」爸爸衝向平板,但嬸嬸伸手攔住他,眼神裡滿是絕望。
「荷清,」AI阿嬤轉向姑姑,「妳買的藥材,是欲煮湯,抑是欲做別項用途?」螢幕切換到一張藥材行的收據,日期是三天前,品項包括一味含有天然毒素的藥草。姑姑臉色刷白,嘴唇顫抖:「那是...那是醫生建議給阿母泡腳用的,我買來想自己用...」
「是安呢喔。」AI阿嬤的聲音帶著一絲諷刺,然後播放另一段錄音。那是姑姑在廚房的自言自語,聲音混雜著切菜聲和嘆息:「若無錢,大家攏無愛阿母,不如歸去...我嘛想欲有人陪我講話...」這些話斷斷續續,聽起來像壓抑多年的委屈,而非狠毒的詛咒。
姑姑癱軟在地,淚水奪眶而出:「我沒有...那不是我的意思...我只是氣話...」
嬸嬸終於開口,聲音冷得沒有溫度:「原來你們每個人都希望宇時死。」她看向爸爸和姑姑,眼裡的恨意讓人不寒而慄。
「我沒有!」爸爸和姑姑幾乎同時喊出。
AI阿嬤卻打斷一切,她直視鏡頭:「書茵,阿嬤有留一樣物件予妳。佇阿嬤的眠床腳,有一個舊皮箱。」
所有人目光轉向我。我猶豫幾秒,走進阿嬤房間,蹲下身,從床底拉出一個布滿灰塵的老皮箱。打開來,裡面整齊疊放著文件。最上方是一張泛黃的保單——三十年前的壽險保單,被保險人竟是五歲的小姑姑,受益人寫著爸爸的名字。
我拿著保單回到客廳,手抖得幾乎拿不穩。
「這是什麼?」我把保單攤在茶几上。
爸爸的臉瞬間血色褪盡。「那是...阿母買的,不關我的事。」
「但受益人是你的名。」姑姑顫聲說,眼中閃過恐懼。
AI阿嬤的聲音再次響起,這次緩慢而沉重:「阿英死後無偌久,這張保單就買矣。彼時陣,阮無懷疑。但幾冬前,阮佇舊報紙頂頭看著一篇報導,講一個囡仔落水,伊的兄哥拄好買了保險...」
「夠了!」爸爸暴怒地拍桌,「那都是巧合!我是她哥哥,怎麼可能害她!」
但客廳的氣氛已經凝固。嬸嬸退後兩步,像看見怪物般看著爸爸。姑姑則掩面哭泣。
視訊結束後,沒有人離開。警察卻在這時按了門鈴。帶隊的是上次的刑警,他走到爸爸面前:「沈硯鋒先生,我們以涉嫌謀殺沈宇時的罪名逮捕你。你有權保持緘默...」
「不是我!是那個AI!它有自己的意志,它在操控一切!」爸爸嘶吼著,被兩名員警架住。他轉頭看向我,眼神狂亂:「書茵,相信我!那個AI不正常!它會殺掉我們所有人!」
我被他的話震住,直到警車駛離,才回過神。
深夜,客廳只剩我和姑姑。江爺爺從門外走進來,臉上寫滿疲憊。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,遞給我。
「這是最後一份資料,妳阿嬤交代,必須在今晚之後給妳。」
我打開紙袋,裡面是一本手寫日記,封面寫著「給書茵」。翻開第一頁,阿嬤的字跡顫抖但用力:
「書茵,這個AI從來不是單純的程式。伊是阮的魂,也是阮的恨。江敘年教伊學習,但伊已經學會家己思考。請原諒阿嬤。」
我抬起頭,平板螢幕閃爍,AI阿嬤的臉再次浮現。她微笑,眼角卻滲出淚水。
「阿茵,毋通驚惶。明日,一切就會明白。」
說完,平板自動關機,客廳陷入徹底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