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夜:無法預測的問題
客廳的日光燈嗡嗡低鳴,姑姑和江爺爺並肩坐在老沙發上,中間空著爸爸和叔叔的位置。我跪在茶几前,把平板立好,插上電源。螢幕亮起,阿嬤的臉在九點整浮現,但今晚她不笑,眼角的皺紋堆疊成陰影。
「今仔日,人較少。」她說,語氣不是質問,像在陳述天氣。停頓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連線斷了。然後她開口:「如果無遺產,恁今仔日,猶有誰會來看我?」
問題像一把鈍刀,慢慢割進客廳的空氣裡。姑姑低下頭,手指絞著衣角,沒有說話。江爺爺摘下眼鏡,用袖口擦拭,喉結滾動了一下,終究沒發出聲音。我看著阿嬤的雙眼,那裡面沒有責備,只有一片荒蕪的等待。我想說「我會」,但嘴唇動了動,卻發現這句話在爸爸被捕、叔叔死亡的此刻,蒼白得像在說謊。
沒有人回答。平板傳出輕微的雜音,阿嬤眨了眨眼,畫面切換了。不再是即時生成的對答,而是一段預錄的影片。顆粒感明顯,色調泛黃,我看見年輕的阿嬤坐在這同一間客廳,背後是印著牡丹花的舊窗簾。她穿著藍布衫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直視鏡頭,開始說話。
「書茵,阿荷,硯鋒,宇時,還有敘年。」她的聲音有些顫抖,但咬字清晰,「等恁看到這支影片,代表阮已經不在矣,也代表阮設的局,總算走到最後一步。」
姑姑發出細微的嗚咽,江爺爺伸手輕拍她的背。
「阿母一世人,上大的失敗,毋是散赤,是敎出來一個會殺人的囝。」她停了幾秒,像在壓抑什麼。「三十年前,阿英的死,毋是意外。彼日下晡,阮去市場買菜,留硯鋒顧小妹。伊怨妒小妹得人疼,佇水池邊,共伊捒落去。」
螢幕浮出一張黑白照片,是那個碎花洋裝的小女孩,站在池邊背對鏡頭,前方水面有劇烈的波紋。角落有一隻模糊的手,推的姿勢。這張照片我沒見過,姑姑也沒。
「這張相片,是敘年翕的。」阿嬤的聲音繼續,「彼日伊拄好來揣阮,看著這一切。伊驚,無報警,只有保留相片。幾冬後才交予我。」
我猛然轉頭看江爺爺。他沒迴避,眼裡佈滿血絲,點了點頭。「我後悔一世人,」他聲音沙啞,「當初若我早一步出聲,阿英可能猶會當救轉來。」
影片繼續播放。阿嬤說她接獲噩耗趕回家時,爸爸渾身濕透,站在屍體旁發抖,說妹妹自己掉下去。警察以意外結案,但她始終懷疑。直到江敘年交出相片,她才確定兇手是自己的長子。但她沒有立刻報警,因為缺乏直接證據,相片只拍到背影和手,無法成為定罪鐵證。於是她開始策劃,用餘生佈一個局。
「阮知影,遺產會予恁乖乖聽話。」阿嬤的語氣變得冷硬,「房產阮早就賣掉,錢攏捐出去矣。遺矚寫的條款,是欲逼恁逐工轉來,坐佇這臺機器頭前。阮訓練這個AI,毋但是欲講話,是欲一層一層共真相掀開。」
姑姑突然跪倒,額頭抵地,泣不成聲。「阿母,對不起,我早就知影,但是我毋敢講。我去偷領錢,是驚你若走,我連生活的勇氣都無。」
影片中的阿嬤沒有回應,她自顧自往下說。「阿荷,妳偷錢的代誌,阿母攏知。但是妳照顧我十年,那些錢本該是妳的。我無怪妳。我叫AI講出彼個秘密,是愛予妳知,妳毋免心虛。」
姑姑哭得渾身顫抖,我過去抱住她,卻被一股巨大的空虛淹沒。
「宇時,」阿嬤叫叔叔的名,聲音首度哽咽,「你是上可憐的囝。你無做歹事,只是欠債。我無想欲你死。毒湯的代誌,是有人利用AI的警告,趁機落藥。彼個人,就是硯鋒。」
影片插入一段錄音,是爸爸和一名陌生男子的對話。爸爸說:「湯我處理就好,你只要讓那支手機出現在抽屜裡。」陌生男子問:「你不怕查到你?」爸爸冷笑:「那個AI已經搞得大家疑神疑鬼,多死一個,只會更亂。」
那是爸爸的聲音沒錯,我認得他壓低音量時的喉音。姑姑抬起頭,滿臉是淚,眼裡卻燃起恨意。江爺爺長嘆一聲,像把積壓三十年的那口氣吐出來。
畫面回到阿嬤的臉,她看起來更老了,彷彿錄到這裡已耗盡力氣。「恁一定想問,點解阮欲用這個方式?因為這個家,早就破碎甲無法度補。阮若報警,硯鋒會關,但真相永遠無人面對。阮欲恁親目看著,親耳聽著,家己人對家己人做的代誌。」
她閉上眼,停頓數秒,再睜開時,目光直直穿透螢幕,像看進我心底。「書茵,阿嬤上對不起的,就是妳。妳是唯一真心陪我的人,但是我把妳拖入這個局。我叫妳毋通啉湯,是因為我佇廚房裝了監視器,訓練AI去分析硯鋒的舉動。伊佇下晡鬼鬼祟祟踅來踅去,行徑可疑,AI才發出預警。我無確定的證據,只是推測,驚會冤枉人,所以只敢提醒妳一個。哪知...」
她說不下去。螢幕暗去,又亮起,是阿嬤坐在病床上錄的最後一段。她瘦得只剩骨架,氧氣管掛在鼻下,聲音細若遊絲。「第九暝,我會留下一張公文,是法院核准的遺產執行證明,也是刑事告發狀的副本。證據攏在內底。阮已經簽字,這一切會由律師交予警方。」
她擠出一個很淡的微笑。「這世人,阮做一個老母,做到遮,甘有及格?」
影片結束,螢幕跳回AI生成的阿嬤臉,但那張臉不再有機械感,只是靜靜流淚。
客廳陷入長久的沉默。姑姑慢慢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掌冰冷,卻握得很用力。「書茵,妳細漢的時,阿母常講,人若做歹代,天會看。我一直毋信。總算...」她哽咽,另一手指向平板。「總算,阿母親手替天討回公道。」
江爺爺從口袋掏出一封信,遞給我。「這是月娥親手寫的遺書,妳留著。她說,這個AI已經有家己的意志,毋是單純程式。當初訓練時,我摻了自監督學習,予伊會當對對話中自己修正,甚至生成新的話語。有一寡話,是伊家己生成的,連月娥嘛無法度預測。」
我接過信,看見阿嬤熟悉的筆跡在信封上寫著:「遺產已經無半項,但阮留一個家予恁。若恁猶願認這個家。」
平板突然又傳出聲音,是AI阿嬤在說話,語氣不再是預錄的平緩,而是一種近乎人類的溫柔。她說:「阿茵,毋通哭。這個局雖然殘忍,但是咱的傷,總算會當開始醫。」
我抬頭,透過眼淚看著她的臉。那張臉慢慢淡去,畫面跳出一行字:「明日九點,最後一通電話。」
平板自動關機,螢幕漆黑,映出我們三人佈滿淚痕的臉。窗外不再下雨了,月光照進來,落在茶几上那張泛黃的筆記紙。上面阿嬤的字跡依舊清晰:「人活一世人,上歹的就是無人聽你講話。等阮死了,恁才會注意聽。」
現在,全家都聽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