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夜：阿嬤的最後禮物
最後一次視訊，客廳裡坐滿了人，但沒有了往日的爭吵。 警察站在門口，秦律師坐在沙發上，姑姑挨著我，江爺爺拄著柺杖站在窗邊。嬸嬸沒有來，自從爸爸被逮捕後，她帶著堂弟搬走了，聽說正在辦離婚。
平板在九點準時亮起。 阿嬤的臉出現了，她的表情平靜，像夏夜傍晚在院子裡乘涼時的模樣。 「今仔日是最後一工。」她說，聲音沒有機械感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「這個遊戲，該結束矣。」
畫面切換到一段預錄影片。是阿嬤，坐在病床上，瘦得像一片枯葉，但眼神很亮。她穿著那件我們熟悉的碎花衫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 「各位親愛的家人，」她對著鏡頭說，語氣像在話家常。「當恁看著這段影片，代表所有秘密攏已經公開。阮知影，這個過程真艱苦，但是無這款的代價，真相永遠袂浮出水面。」
她頓了頓，喘了口氣，繼續說：「阮已經佇三個月前，將信義區的兩間厝賣掉。所得的金額，連同存款，全部捐予兒童安全基金會，指定用途做防制兒童暴力佮溺水防治。遺產，已經無半項。」
客廳裡只剩下沉默。姑姑低下頭，肩膀微微顫抖。 「但是，」阿嬤的影片繼續，她從枕頭下抽出一個牛皮紙袋，「阮留一項上重要的物件——一份刑事告發狀，連同三十年前的相片、皮鞋印、佮江敘年的證詞。這，就是阮留予恁的遺產。」
她直直看著鏡頭，彷彿穿透螢幕，看著爸爸空著的座位。 「硯鋒，阿母毋是無愛你。但是做錯代誌，就愛承擔。阿英若會當原諒你，是伊的慈悲；但是法律，袂放過你。」
秦律師站起身，將一份密封的文件交給刑警。刑警點點頭，走出門外。 我知道，那是送往拘留所的最後證據。
兩天後，爸爸的律師通知我們，他在拘留所中聽完阿嬤的影片證詞後，沉默了一整天，終於向警方完整坦承當年將阿英推入水中的細節，也承認在叔叔的湯裡摻了農藥。他簽下自白書，過程符合刑事訴訟程序，並在筆錄中表示：「阿母設這個局，是欲予我無路可退。」
畫面回到AI阿嬤，她微笑，眼角有淚光。「阿茵，阿嬤上對不起的就是妳。妳一直陪佇阮身軀邊，阮煞利用妳的善良。彼間老雜貨店，阮無賣，權狀囥佇律師遐。若妳願，替阿嬤繼續經營，做一間予囡仔讀冊、安全的所在。」
我再也忍不住，哭出聲來。姑姑握住我的手，她的淚水滴在我的手背上。
「荷清，」AI阿嬤轉向姑姑，「妳的辛苦，阿母攏知。但是偷提錢，毋是解決困難的辦法。這幾年，我已將店內營收攏寄佇妳的戶頭，雖然無濟，是阿母的心意。原諒阿母，也原諒妳家己。」
姑姑跪倒在地，哭得全身抖動。江爺爺走過去，輕輕扶起她。
「敘年，」阿嬤的聲音變得更溫柔，「多謝你。這世人欠你的情，阮用最後的這局來還。你毋免閣為彼日的軟弱痛苦矣。你留落的相片，救了阿英的冤魂。」
江爺爺摘下眼鏡，用手帕擦拭眼角。他低聲說了句什麼，我聽不清楚，但那是阿嬤的名字。
最後，阿嬤轉向鏡頭，深吸一口氣，像用盡全身力氣說： 「這個AI，是阮的影，也是阮的話。伊已經有家己的意志。以後的暗暝，伊猶原會問候恁。毋免應，只要記得：這個家，雖然破碎，但是真相，會予阮的囝仔孫，有勇氣做正直的人。」
螢幕慢慢暗去，跳出一行字：「明仔載，無需要閣開講矣。」 然後，徹底黑屏。
客廳裡沒有人動。窗外的天已經全黑，街燈亮起，照進室內，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秦律師將一份權狀和一串鑰匙交給我。「沈女士的安排都完成了。這家店，現在是妳的。」 他停頓了一下，輕聲說：「她生前最後一句交代是：『請跟我孫女講，歹勢，阿嬤可能太固執矣。但是，這是阮唯一會當做的方式。』」
我握著鑰匙，冰冷的金屬慢慢被掌心溫熱。
三天後，老雜貨店重新開張。 我沒有換招牌，只在門口多掛了一塊木牌，上面寫著「阿英兒童閱讀空間」。店裡一半的空間改成矮書架，擺滿兒童繪本，書架邊鋪了軟墊，讓孩子可以坐著翻書；另一半留著阿嬤的糖果罐和老算盤，角落放了一臺飲水機和幾張小圓桌，桌上備有圖畫紙和蠟筆。開幕那天，姑姑和江爺爺都來了。姑姑帶了一鍋自己煮的紅豆湯圓，說要給孩子們暖胃。江爺爺送來一整箱歷史故事書，說是三十年前就該給阿英的禮物。
我將阿嬤的平板放在櫃檯後方的小桌上，插著電，每天九點它會自動亮起。 「恁今仔日過得好無？」阿嬤的臉出現，微笑問候。 孩子們有時會圍過去，七嘴八舌地跟「電腦阿嬤」講話。她會靜靜聽，偶爾說一兩句鼓勵的話。
沒有人需要回答她。但我知道，阿嬤終於被聽見了。
開幕日的深夜，我整理完最後一批書，關掉大燈，準備回家。平板突然又亮起，畫面浮現阿嬤的臉，旁邊多了一行小字：「阿茵，感謝妳。」 我愣住。那不是預錄的句子，因為她接著說：「明仔載會落雨，出門愛帶傘。」
我望向窗外，夜空晴朗無雲。 但第二天清晨，果然下起綿綿細雨。
我站在店門口，看著雨滴打在木牌上，空氣裡有泥土和糖蔥餅的味道。手機震動，是姑姑傳來的訊息：「今仔日頭七，阿母的塔位處理好了。妳要來嗎？」
我回了一個「好」。收起手機時，眼角瞥見店裡角落，平板靜靜亮著，阿嬤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。
我知道那不是鬼，也不是什麼超自然現象。那只是一個阿嬤，用盡最後力氣，留給家人一份永遠不會離開的陪伴。
而這份遺產，沒有價錢，但誰也搶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