遲來的包裹
天亮得比預期快。林懷瑾在沙發上睜開眼，牛皮紙袋還壓在胸口，邊角刺進鎖骨。她坐起來，脖子僵得像被人固定了一整夜。手機螢幕顯示六點十二分，沒有新訊息，楊若彤昨晚那則「車子我們會處理」之後就沒再回報。
她拆開門鍊，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。對面轉角空了。柏油路面上留著一截菸蒂，被晨露浸得發軟。她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幾秒，才轉身去浴室洗臉。
七點四十分，她背著包包出門。捷運站出口的早餐店已經排了四五個人，鐵板上的蛋餅皮滋滋作響。她買了一份蛋餅和豆漿，站在騎樓下吃完，才往板橋分局走。楊若彤昨晚說「明天移送」，沒給具體時間，她決定直接去等。
分局門口停著兩輛警備車，引擎蓋還冒著熱氣。她走進大廳，值班員警抬頭看她。「找楊警官？」
「對。」
員警拿起電話，說了兩句，掛斷後指了走廊底端。「會議室等。」
會議室裡只有楊若彤一個人。她面前攤著三份卷宗，左手邊的咖啡杯已經空了。她看到林懷瑾進來，把其中一份卷宗推過來。
「搜索票執行了。」楊若彤說。「許允和公司的伺服器跟備份硬碟都扣到了。鑑識科正在比對裡面的檔案時間戳，初步看起來，他改過的不只那段監視器影片。」
林懷瑾坐下，翻開卷宗。裡面是搜索現場的照片，許允和辦公室的抽屜被拉開，裡面有一疊標著「專案支出」的牛皮紙袋。她認得那個紙袋，跟她從舊家翻出來的那個一模一樣。
「這些是從他辦公室扣到的。」楊若彤指著照片。「其中幾份傳票的簽核人欄位有塗改痕跡，跟你昨天提供的那張轉帳傳票一致。我們會送鑑識科做筆跡還原。」
林懷瑾點頭。她把卷宗合上，放回桌面。「證人呢？」
「已經做完正式筆錄。她下午會由檢察官複訊，身分不會公開。」楊若彤拿起咖啡杯，發現空了，又放下。「許允和九點從留置室移送到地檢署，檢察官會聲請羈押。妳要不要過來？」
「要。」
楊若彤看了她一眼，沒有多問。她站起來收拾卷宗，放進公文袋。「八點四十分在分局側門集合。妳先在這裡等。」
林懷瑾坐在會議室裡，看著牆上的時鐘。指針走到八點五十五分，走廊外傳來腳步聲和鐵門開啟的聲響。她起身走到門口，隔著玻璃看見許允和被兩名員警帶出來。他穿著昨天那件襯衫，袖子還是捲在手肘，但襯衫已經皺了。他走過去的時候，目光掃過走廊，停在她身上。
他沒有笑。也沒有說話。只是看了她一眼，就被帶上警備車。
林懷瑾隔著玻璃站著，手貼在門框邊緣。警備車的引擎發動，車身駛離分局大門。她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路口，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。她把手收回來，握緊包包背帶。
側門外，周靜川站在一輛計程車旁邊。他換了件乾淨的襯衫，鬍渣刮過了，但眼下的黑眼圈還在。他看到林懷瑾出來，往前走了兩步。
「我以為你會在樓下等。」她說。
「楊警官叫我一起過去。」他拉開計程車後門。「檢察官那邊需要我補一份筆錄，關於陳亦舟留下的匯款紀錄。」
林懷瑾上車。周靜川關上門，繞到另一側坐進來。計程車駛上文化路，往地檢署的方向開。車上沒有開廣播，司機安靜地開著車。林懷瑾靠著椅背，看著窗外掠過的騎樓和招牌。
林懷瑾拿出手機，把昨晚收到的威脅簡訊翻給他看。「我已經截圖傳給楊警官。」她說。周靜川低頭讀完，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嗯。」
「發話位置調得到嗎？」
「楊警官說會查。但號碼是預付卡，可能查不到源頭。」她停頓了一下。「不過那個人知道證人的事。代表許允和在外面還有人。」
周靜川沒有接話。他看著窗外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林懷瑾注意到他敲的節奏，跟她緊張時握拳的頻率很像。
計程車停在地檢署門口。楊若彤已經在裡面等，她帶著兩人走進地下一樓的偵查庭外走廊。走廊很窄，牆面漆成淺灰色，日光燈管發出低頻的嗡嗡聲。林懷瑾靠牆站著，看著檢察官助理進出庭間。
九點二十分，許允和被帶進偵查庭。門在他身後關上，林懷瑾留在走廊，什麼也聽不見。她坐下又站起，等楊若彤帶消息出來。
她站在走廊上，忽然想起昨天在工作室樓下看到的那輛車。車子登記在許允和公司名下，但開車的人不是他。那個人現在在哪裡？
楊若彤走出來，手上多了一份文件。「檢察官聲請羈押了。」她說。「法官下午開庭。你們可以先回去。」
「他否認？」林懷瑾問。
「否認殺人，也否認掏空。」楊若彤把文件翻到其中一頁。「但他的律師承認那些文件的簽名有問題。他們主張是作業疏失，不是偽造。」
林懷瑾沒有說話。她看著玻璃門後面許允和的背影。他坐得很直，肩膀沒有垮下來。即使隔著玻璃，她也能感覺到他還在計算，還在盤算下一步。
周靜川站在她旁邊，小聲說：「我們回去吧。」
她點頭。轉身的時候，包包裡的手機震了一下。她拿出來看，是一則LINE訊息，寄件者是林晏初。訊息只有一行字：「表姊說，許允和買的那戶房子，登記的地址是社子島。」
林懷瑾停下腳步。社子島。那個鐵皮屋的地址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偵查庭的門。許允和還坐在裡面，背對著她。她把手機收進口袋，走出地檢署大門。外頭的陽光很強，她瞇起眼睛，看著對街的騎樓。
周靜川跟著走出來，站在她旁邊。「怎麼了？」
「林晏初說，許允和買的房子在社子島。」她說。「跟那間鐵皮屋同一個地址。」
周靜川的表情變了。他看著她，沒有說話。兩個人站在騎樓下，頭頂的招牌被風吹得輕輕晃動。林懷瑾把手伸進口袋，摸到那張感應卡的邊角。她沒有拿出來，只是握著。
「先回去。」她說。「我要把那些文件再對一次。」
她往前走，步伐比剛才快。經過便利商店時，她沒有停下來買水。經過公車站牌時，她也沒有看時刻表。她只是走著，朝著捷運站的方向。周靜川跟在後面，保持兩步的距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