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他替我說了謊
他替我說了謊・第 10

證人與裂縫

正文

當天下午,林懷瑾從鑑識中心出來的時候,手機還亮著楊若彤的訊息:「有證人消息,馬上到分局。」她站在人行道上,舉起手攔了一輛計程車。車上的廣播正在播報午後陣雨,她靠著椅背,反覆回想剛才鑑識科承辦人說的話——時間碼的差異很明顯,檔案結構也證實被重新輸出過。她點點頭,沒有多問,因為她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。

計程車停在板橋分局門口。她推開玻璃門,走廊底端的會議室亮著燈。楊若彤已經在裡面,桌上攤著幾張照片和一份筆錄。她關上門,示意林懷瑾坐下。

「有人看到了。」楊若彤把一張照片推過來。照片畫質不高,看得出是夜間監視器翻拍,畫面裡是一道樓梯間,光線昏黃,一個人影正往上走。背影穿深色外套,身形瘦高,步伐略快。照片右下角壓著時間戳:上週四,晚上十點十八分。

「這是陳亦舟公寓的樓梯間。」楊若彤說。「證人是同棟的夜歸鄰居,她住五樓,當晚十點多回家,在樓梯間遇到這個人。她說她認得那張臉,因為之前在我們提供的照片裡看過。」

林懷瑾的手指按在照片邊緣。「她做了指認?」

「做了。初步指認,身分吻合。但她很緊張,要求我們不要公開她的資料。我已經先把她移往安全處所,後續會安排正式筆錄跟出庭。」楊若彤把照片收回資料夾。「這個證詞加上大樓側門的監視器畫面,時間點完全對得上。十點十七分拍到身影,十點十八分鄰居遇到他上樓。許允和說他當晚不在現場,這句話已經站不住腳。」

林懷瑾把手伸進包包,拿出一個透明資料夾。裡面是她列印出來的時間碼比對報告,左邊是許允和交給警方的影片截圖,右邊是管委會原始檔的截圖,兩張並排,時間碼一個九點三十三分,一個十點十一分。下面附上週靜川查出的檔案資訊,建立時間、位元率、編碼格式。

「這個給妳。」她把資料夾推過去。「兩份影像逐格對齊,人的動作和光線一致,時間字樣卻差三十八分鐘。檔案資訊的異常我也標出來了,但那部分要請鑑識確認。」

楊若彤翻開報告,逐頁看了一遍。她拿起筆,在其中一頁的角落畫了個記號。「這個我收進卷宗。時間碼造假的部分,鑑識科剛才也回報了,跟妳的比對結果一致。我已經依這個證據申請搜索票,明天早上同步查扣許允和公司的伺服器跟檔案備份。」

「明天?」林懷瑾問。

「對。他目前還在留置,明天移送地檢署。搜索票下來之後,我們會在他被移送前完成查扣。」楊若彤把資料夾收進公文袋,抬起頭來看她。「妳今天先回去休息。有進一步消息我會通知妳。」

林懷瑾點頭。她站起來,走到門口時,楊若彤在後面叫住她。

「懷瑾。」

她回頭。

「這次的時間碼,是妳自己看出來的。」楊若彤說。「這很重要。」

林懷瑾沒有回答。她推開門,走出分局。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,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她站在騎樓下,拿出手機,點開周靜川的對話框。她打了幾個字:「證人指認了。明天移送。」

訊息送出後,她把手機收進口袋,往捷運站的方向走。走到路口時,手機震了。是周靜川回覆:「我在妳工作室樓下等妳。有東西要給妳看。」

她愣了一下。工作室樓下?她沒有叫他來。她加快腳步,穿過馬路,走進捷運站。列車進站的時候,她站在車門旁邊,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燈光。她想起楊若彤剛才說的那句話——這次的時間碼是她自己看出來的。

她握緊了包包背帶。

列車抵達頂溪站,她走出閘門,沿著熟悉的巷子走回工作室。遠遠地,她看見周靜川站在騎樓下,手上拿著一個牛皮紙袋。他穿著那件灰色連帽外套,肩上沒有揹相機。她走近時,他抬起頭。

「妳回來得剛好。」他說。「我剛才在整理陳亦舟留下來的匯款紀錄,發現一件事。」

他把紙袋打開,抽出一張銀行往來明細的影本。上面用螢光筆畫了一行數字,日期是去年九月,金額一百二十萬,收款帳戶的名字是許允和的母親。

「這筆錢從許允和公司的專案帳戶轉出,先到一個中間帳戶,再轉到他母親名下。」周靜川指著明細上的備註欄。「轉出的時間點,是陳亦舟開始查帳之後的第三週。許允和發現她在查,所以開始把錢搬走。」

林懷瑾接過明細,靠著騎樓的柱子看了一遍。轉出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二日,正好比那份偽造同意書所寫的日期晚一個月。

「他先用我的名字簽文件,把錢從公司搬出去,再轉到人頭帳戶。」她說。「陳亦舟發現了,所以他才要她消失。」

周靜川點頭。「這筆匯款紀錄是陳亦舟印出來的,她存在一個資料夾裡。我今天才翻到。」

林懷瑾把明細收進自己的包包。她抬頭看周靜川,他的眼睛底下有黑眼圈,下巴的鬍渣沒有刮乾淨。這幾天他大概也沒睡好。

「你吃過了嗎?」她問。

他搖頭。「還沒。」

「上去吧。」她說。「我樓上有泡麵。」

他們一起上樓。林懷瑾打開工作室的門,把燈打開。她走到茶水間煮熱水,周靜川坐在沙發上,把牛皮紙袋裡的資料一張一張拿出來攤在茶几上。她端了兩碗泡麵出來,放在桌上,坐下來跟他一起看。

除了匯款明細,還有幾張轉帳傳票的影本,簽核欄都有許允和的簽名。其中一張的日期是去年八月十二日,金額八百萬,簽核人欄位原本是陳亦舟的名字,被立可帶塗掉,改寫成林懷瑾。她看著那個被塗改的簽名,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。

「這張我看過。」她說。「林晏初的表姊給我看過請款單的影本,簽核人也是被改過的。」

周靜川把泡麵的蓋子撕開,熱氣冒上來。「所以許允和的手法很清楚。他先用妳的簽名把錢轉出去,再把原始文件的簽核人改成妳。如果沒有人發現,這筆帳就掛在妳頭上。」

林懷瑾拿起筷子,攪了攪泡麵。她沒有立刻吃,而是看著茶几上那些文件。這些東西都是陳亦舟生前留下來的。陳亦舟把每一筆匯款、每一張傳票都影印下來,藏在郵政信箱裡,等著有人找到。
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放下筷子,走到儲藏室門口,把燈打開。裡面那幾個紙箱還在,她翻了一下,找出一個牛皮紙袋。她記得這個紙袋,是之前從舊家搬過來的時候裝文件的。她打開來,裡面果然有一張維修通知單,是上週五管理員拿給她的那份。

她把通知單拿出來,攤在茶几上,跟周靜川帶來的匯款明細並排。通知單上的日期是上週五,但她記得管理室紀錄顯示門鎖根本沒有報修。她當時只覺得奇怪,現在再看,通知單的格式跟許允和公司內部的表單一模一樣,連頁尾的流水編號格式都相同。

「這張通知單是假的。」她說。「許允和派人來換門鎖,管理員以為是正常的維修。他有辦法偽造這種東西。」

周靜川拿起通知單,翻到背面。背面空白,但在右下角有一個很小的浮水印,是許允和公司的舊logo。跟她之前在兄妹合照上看到的一樣。

「他一直在用公司的資源做這些事。」周靜川說。「偽造通知單、改文件、改時間碼。他做得很熟練。」

林懷瑾沒有接話。她拿起手機,把通知單的正反面都拍下來,連同匯款明細一起,傳到楊若彤之前給她的案件雲端連結。她打完最後一個字,按送出,螢幕顯示上傳完成。

她把手機放下,拿起筷子開始吃泡麵。麵已經有點軟了,但她還是吃完。周靜川也安靜地吃著。工作室裡只剩下抽風機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機車引擎聲。

吃完之後,周靜川站起來收碗。林懷瑾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一條縫。樓下的巷子裡,有一輛深色轎車停在對面轉角。她認得那個車型。她拿出手機,放大畫面,車牌前三碼清楚可見。她比對先前交給楊若彤的照片,仍是那輛登記在許允和公司名下的車。

他的人還在。留置中還能派人來。

她拉上窗簾,轉過身。周靜川站在茶水間門口,手上拿著洗好的碗。

「怎麼了?」他問。

「他的車在樓下。」她說。「對面轉角。」

周靜川把碗放下,走到窗邊,從縫隙看了一眼。「我下去看看。」

「不要。」林懷瑾說。「不要跟他的人接觸。我已經拍下來了,傳給楊若彤。」

她拿起手機,把車牌照片傳給楊若彤,附上一行字:「許允和的車在我工作室樓下。他在留置中,但車子還在。可能是他找人開的。」

訊息送出後,她坐到沙發上,盯著茶几上那些文件。周靜川走過來,坐在她對面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把那些文件一張一張收進牛皮紙袋裡。

林懷瑾看著他收文件的動作。她想起陳亦舟。陳亦舟也是一張一張地把這些文件印出來、收好、寄出去。她做這些事的時候,知道自己在冒險。她還是做了。

手機響了。是楊若彤打來的。

「我收到照片了。」楊若彤的聲音很平靜。「車子我們會處理。你們今天晚上不要出門,門窗鎖好。我派人過去巡邏。」

「好。」林懷瑾說。

她掛斷電話。周靜川已經把文件收好,牛皮紙袋放在茶几上。他站起來,拿起自己的外套。

「我該走了。」他說。「妳早點休息。」

林懷瑾看著他走到門口。他握住門把的時候,她開口了。

「周靜川。」

他回頭。

「明天移送的時候,」她說,「你會去嗎?」

「會。」他說。「我答應過妳。」

她沒有點頭,也沒有說謝謝。她只是看著他打開門,走進樓梯間。門關上之後,她走過去把門鍊扣上,再把窗簾全部拉緊。她回到沙發上,把那袋文件抱在懷裡,靠著椅背坐下來。

手機又震了。她低頭看,是一則簡訊通知,沒有來電顯示。內容只有一行字:「妳以為時間碼能救妳?證人也會消失。」

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。然後她打開楊若彤的對話框,把簡訊截圖傳過去。傳完之後,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,螢幕朝下。

她閉上眼睛,聽著自己的呼吸聲。樓下巷子裡,隱約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。她沒有走到窗邊去看。她只是坐著,把那些文件抱得更緊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