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他替我說了謊
他替我說了謊・第 9

時間碼說謊

正文

翌日早上,剪接室的門關上之後,外面的聲音就斷了。林懷瑾把百葉窗拉下來,日光燈管的光落在桌面上,照著她攤開的兩份檔案。左邊是許允和上週交給警方的監視器影片,右邊是楊若彤提供給她協助辨識的原始影像副本,來源是陳亦舟公寓的管委會。同一支攝影機,同一個角度,同一個晚上。

她把兩段影片拖進剪輯軟體,放在同一條時間軸上。

畫面上,許允和的身影出現在騎樓下,穿深色外套,低頭看手機。左邊的版本顯示時間是九點三十三分。她按下空白鍵,畫面停格。她再點右邊的原始檔,同一個動作,同一個手插口袋的姿勢,時間碼顯示十點十一分。

差了三十八分鐘。

她往後靠在椅背上。她先找到行人抬手、車燈熄滅的同一瞬間,再逐格對齊。人的動作、地面的反光都重合,只有角落的時間字樣不同。可能是匯出時出了錯,也可能有人動過;單看螢幕,她還不能斷定是哪一種。

她拍下兩個時間碼,打開許允和提交版本的檔案資訊。建立時間顯示上週三,比案發還早一天。她在筆記上打了一個問號:複製檔案或電腦時鐘都可能讓這個欄位失準,不能把它當作拍攝日期。

有人在她拿到影片之前就改過了。

她拿起手機,打給周靜川。響了兩聲就接通。

「你能來我工作室一趟嗎?」她問。

「現在?」

「現在。帶你的相機。」

十五分鐘後,周靜川站在剪接室門口。他穿一件灰色連帽外套,肩上背著相機包。林懷瑾把門拉開,讓他進來。他走到桌前,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時間軸。

「兩段影片?」他問。

「左邊是許允和交給警方的,右邊是楊若彤提供的管委會原始影像副本。」她指著螢幕。「同一個攝影機,同一個晚上,時間碼差了三十八分鐘。」

周靜川把相機放在桌上,拉了一張椅子坐下。他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,然後把許允和提交版本的檔案資訊打開。他看了一下建立時間,又點開影片的 metadata。

「這一份可能被重新輸出過。」他說,「但光憑編碼不同,還不能說時間是誰改的。」

「你怎麼看出來的?」

「這裡留著剪輯軟體的輸出資訊。」他指著螢幕,「不過建立時間跟位元率都不能單獨證明造假。要拿錄影主機的時間紀錄和原始檔核對,最好再找到剪輯工程。」

林懷瑾看著那行數字。她想起許允和在她辦公室裡說的那句話:「那些文件是妳親筆簽的。」他做過一次,就會做第二次。他改過請款單的簽名,也改過監視器的時間碼。同樣的手法,同一個人。

「他在公司裡就是用這套剪輯軟體。」她說。「他以前叫我幫他輸出過婚禮影片,同樣的流程。」

周靜川把手從鍵盤上移開。「這個證據要交給楊若彤。時間碼造假,加上你之前找到的支出單和歸檔清單,他沒有辦法再否認。」

林懷瑾點頭。她拿起手機,把兩個時間碼的截圖和檔案資訊的照片整理好,傳給楊若彤。訊息才送出,電話就響了。

「我看到了。」楊若彤的聲音從話筒傳來。「時間碼的差異很明顯。我這邊會請鑑識科再確認一次,如果鑑識報告出來,搜索票的聲請就沒有問題。你們現在在哪裡?」

「我工作室。」

「好。我下午會把鑑識結果補進卷宗。許允和目前還在留置,明天移送。你們不要跟他接觸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林懷瑾說。

她掛斷電話,轉頭看周靜川。他正盯著螢幕上那段並排的影片,沒有說話。

「你在想什麼?」她問。

「我在想陳亦舟。」他說。「她進公司第二個月就發現帳目有問題。許允和用同樣的手法改文件、改時間碼。她一定看過他改影片。所以她才會留下那些證據。」

林懷瑾沒有接話。她把剪輯軟體關掉,螢幕暗下來。她走到窗邊,把百葉窗拉開。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,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
「我還有一件事要做。」她說。

她走回桌前,接上工作硬碟,打開上星期四收到的宴客側拍素材。那晚她在家整理預告片,還沒細看散場後的空鏡。合作攝影師拍攝的場地在信義區,對街正是周靜川跟蹤紀錄裡的大樓。

她把影片拖進時間軸,快轉到宴客結束的畫面。鏡頭掃過會場外面,拍到對街的大樓。她按下暫停,放大畫面。

大樓一樓的騎樓下,有一個人影。穿深色外套,低頭看手機。時間碼顯示晚上十點五十二分。她再往後拉幾格,同一個人影從大樓方向走出騎樓。許允和。他當晚就在那棟大樓附近。

她把畫面截圖,傳給楊若彤。然後她轉頭看周靜川。

「這是上星期四的側拍素材。散場後十點五十二分,他從對街走出來。」她指著另一個視窗,「管委會那一段是十點十一分。這兩份來源能相互核對,不能只靠他交出去的那一份。」

周靜川看著螢幕上的截圖,沉默了幾秒。

「楊若彤知道這個位置嗎?」他問。

「我剛傳了。」她說。「如果她比對監視器的位置,應該可以確認這個人影就是許允和。」

她的手機震了。是楊若彤。

「影片收到。我請同仁比對那棟大樓的監視器。你們先回去休息,有進展我會通知。」

林懷瑾把手機放下,站起來。她把硬碟拔掉,收進包包。周靜川也站起來,把相機揹回肩上。他們走出剪接室,走廊上的燈已經關了一半。她鎖上門,把鑰匙收進口袋。

電梯往下,鏡面金屬裡映出兩個人的臉。她看著自己,眼睛還是紅的,但比前幾天有神。她不再只是等別人告訴她答案。

走出大樓,外面的風有點涼。她拉緊外套,往捷運站的方向走。周靜川跟在後面,保持兩步的距離。走到巷口時,她的手機又震了。

是楊若彤的來電。她接起來。

「懷瑾。」楊若彤的聲音比剛才快。「你說的那棟大樓,我們調了監視器。當晚十點十七分,有一個人從側門進去,穿深色外套,身形跟許允和相符。我們比對了他手機的基地臺位置,同一時間,他的手機訊號就在那棟大樓附近。」

林懷瑾停下腳步。巷口的紅綠燈正在閃黃燈。
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楊若彤說。「我們找到一個目擊證人。她說案發當晚,看見許允和走進陳亦舟的公寓。」

林懷瑾握著手機,沒有說話。風從巷口灌進來,吹動她外套的下襬。她想起陳亦舟備忘錄裡的那句話,想起許允和在她辦公室裡的笑容,想起那段被改動的時間碼。

「證人的身分先不公開。」楊若彤說。「但她的描述跟監視器畫面吻合。我們明天會一併移送。」

「好。」林懷瑾說。

她掛斷電話,站在原地。周靜川走到她旁邊,沒有問。他只是站著,等她開口。

她把手機收進口袋,抬頭看巷口。紅綠燈轉成綠燈,行人穿越道的燈亮起來。她往前走,腳步比剛才穩。她知道明天許允和會被移送,她知道證據鏈已經補齊。但她更知道,這段時間碼是她自己看出來的。她沒有等別人告訴她。

走到捷運站入口時,她停下來,回頭看周靜川。

「明天,」她說,「我要去地檢署。」

周靜川點頭。「我陪你去。」

她沒有回答,轉身走進捷運站。列車進站的聲音從月臺底下傳上來,像一股低沉的震動。她嗶卡進閘門,走下樓梯。月臺上的人不多,她站在黃線後面,看著軌道盡頭的黑。列車的燈光從遠處出現,越來越近。她把手插進口袋,碰到那張感應卡的邊角。

她沒有拿出來。她只是站著,等車門打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