謊言的代價

從地檢署回到分局補充筆錄後，林懷瑾在走廊等楊若彤。長椅是鐵製的，漆成深綠色，涼意隔著牛仔褲慢慢滲進皮膚。她沒有拿手機出來，只是把包包放在膝上，兩隻手交疊壓著。偵訊室的門關上以後，走廊只剩日光燈管發出的低頻聲，和她儲藏室那盞壞掉前的燈泡很像。

楊若彤從證物室那頭走過來，手裡夾著一個透明文件袋，袋口封條已經拆開。她停在林懷瑾面前，抽出一張通聯明細。

「許允和手機的初步勘驗。」她說。「傳恐嚇簡訊給妳的那支預付卡，門號登記在一個陳姓男子名下，五十三歲，戶籍在社子島那間鐵皮屋。」

林懷瑾接過明細。上頭的通話紀錄用螢光筆畫過，那支門號和許允和手機在深夜時段密集出現，最長一通七分多鐘。她把紙放回楊若彤手上的文件袋。

「他住鐵皮屋？」

「戶籍在那裡。人不在。」楊若彤把文件袋捲起來，抵在自己掌心。「我們搜索的時候，鐵皮屋裡只剩幾箱舊婚禮週邊和一張行軍床。不過扣到一疊匯款單，匯款人都是許允和的公司，收款人就是這個陳姓男子。金額拆成好幾筆，加起來跟八百萬專案差不多。」

林懷瑾想起昨天在工作室樓下看到的那輛深色轎車。駕駛座的人比許允和矮，下車時先探頭看了一下巷子兩頭，動作很慢。她當時只看到側臉，年紀確實不小。

「昨天開許允和車的人，是他？」

「我們比對過堤防附近一支監視器，車號相符。」楊若彤說。「他昨天傍晚離開鐵皮屋之後就沒回去，手機也關了。我們還在找。」

走廊盡頭那道門打開，周靜川走出來。他剛做完偽證筆錄，手上的複印本還捲著。他看見林懷瑾，腳步慢了一下，才走到兩人旁邊。

楊若彤朝他點了下頭。「檢察官那邊呢？」

「分案偵辦。」周靜川把複印本對摺，塞進外套內側口袋。他看了林懷瑾一眼，像要開口，最後只說了句：「我回分局門口等，載妳回去。」

林懷瑾沒有回答。楊若彤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夾，對她說：「妳先回去。這個陳姓男子被鎖定之後，應該很快會有消息。妳晚上不要單獨出去。」

林懷瑾站起來，背帶滑下肩膀，她重新拉好。往分局門口走時，她聽見身後詢問室的鐵門關上，門鎖喀地響了一聲。她沒有回頭。

周靜川在騎樓下等，機車已經牽到路邊。他遞過一頂安全帽，林懷瑾接住，扣帶有點鬆。她坐上後座，手抓著車尾架，沒有扶他。

車子經過中正橋時，風很大。林懷瑾低頭躲在他背後，額頭偶爾碰到他的外套。她想起第一次坐這臺機車，是去大稻埕看煙火。那天她扶著他的腰，他騎得很慢。現在他騎得也慢，但兩人之間隔著書包的距離。

到了工作室樓下，她跨下車，把安全帽還他。周靜川沒接，先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個牛皮紙袋。

「同意書正本還妳。」他說。「楊警官說之後可能要出庭，到時候要交正本，妳先留好。我也放了一份影本在裡面。」

林懷瑾接過紙袋。封口沒有黏，她用拇指掀開一角，正本在最上面，摺痕跟她交出去時一模一樣。

「你什麼時候拿回來的？」

「前天去更正筆錄時，楊警官影印完就還我了。」他把安全帽掛回後照鏡，跨上機車。「妳上去吧。燈不要關太晚。」

林懷瑾點頭。她沒有看他騎走，逕自彎腰拉起鐵門，側身鑽進去，再將一樓鐵門拉妥扣好。樓梯間很暗，她用手機照著路，走回三樓。門鎖完好，門縫沒有被塞東西。她開門進屋，先把牛皮紙袋放在剪接桌上，再回頭把門鍊扣上。

她沒有開大燈，只留螢幕旁那盞工作燈。同意書正本攤在桌上，她翻到最後一頁，簽名欄上的「林懷瑾」三個字在燈下顯得不自然，收筆太圓，沒有她的刮紙感。她把楊若彤先前給的勘驗文件影本擺在旁邊，兩份並排，用指尖壓著。

手機在桌面亮了一下，楊若彤的訊息：「陳姓男子名下的白色小貨車在社子島堤防邊找到了。人不在車上，車門沒鎖，副駕有許允和公司的專案文件。我們擴大搜索中。」

林懷瑾盯著那行字。人不在車上。車門沒鎖。她靠在椅背上，腦中浮現那間被清空的鐵皮屋。行軍床、舊婚禮週邊、被拔走硬碟的電腦。許允和把錢轉給一個住在鐵皮屋裡的人，讓他住在母親名下的房子裡，再叫他半夜發恐嚇簡訊。那個人跑了，車丟在堤防邊，副駕還放著文件。

她拿出手機，點開對話框打字：「能讓我確認那個陳姓男子的照片嗎？」

楊若彤回得很快：「你認識？」

林懷瑾還沒回覆，巷口有引擎聲，很輕，像有人放慢速度滑行。她起身走到窗邊，從窗簾縫隙望出去。一輛深色轎車停在路燈前面，車燈熄了，引擎還在轉。車門打開，一個人影跨下來，站進路燈光圈邊緣。灰白頭髮，瘦長身形，和昨天同一個人。

他抬頭，視線朝三樓掃過來。

林懷瑾退後一步，窗簾落回原位。她蹲下身，從桌邊摸到手機，按下楊若彤的號碼。接通那一刻，她沒等對方開口。

「他來了。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怕被樓下聽見。「社子島那個人，在我工作室樓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