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律與沉默
電話那頭楊若彤的聲音壓得很低。「妳現在的位置?」
「工作室。三樓。」
「門鎖好。不要開燈。我派附近巡邏過去,五分鐘到。」
林懷瑾沒有掛電話,直接走到門邊,把鐵門的內鎖扣上。她退回剪接桌旁,蹲下來,讓桌板擋住窗戶的方向。手機還貼在耳邊,楊若彤在那頭用無線電調度,聲音斷斷續續。
「他還在樓下嗎?」楊若彤問。
林懷瑾爬到窗邊,從窗簾底縫往外看。路燈下那輛深色轎車還在,引擎聲隔著氣密窗傳進來,像一臺老舊冰箱的壓縮機。人影不見了。
「車還在。人不見了。」
「不要動。我的人已經過中正橋。」
林懷瑾靠著牆坐下來。剪接室的待機燈在黑暗中規律地閃,一下,一下。她把手機放在地板上,改成擴音。楊若彤那頭傳來警車無線電的雜訊。
「懷瑾,」楊若彤說,「那個陳姓男子,我們查到他昨天從社子島堤防離開後,手機訊號出現在永和。妳工作室附近。」
林懷瑾沒有答話。她聽到樓下鐵門被拉動的聲音,很輕,像是有人試探門有沒有鎖。一樓門鎖卡著,鐵門只往上滑了兩三公分就停住。
「他在拉鐵門。」她說。
「我知道。不要出聲。」
鐵門又響了一下,然後安靜了。林懷瑾盯著門的方向,手指按在地板上。她聽見一樓騎樓有腳步聲往巷口移動,接著是車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。
她再度爬到窗邊。深色轎車的車燈亮了,緩緩駛出巷口,右轉往環河東路。車尾燈在轉角消失。
「他走了。」她說。
「往哪邊?」
「環河東路,右轉。」
楊若彤那頭無線電的聲音變大,她正在調度警網攔截。林懷瑾站起來,把剪接室的燈打開。白光跳亮的一瞬間,她看到自己手背上有幾道灰塵的痕跡,是剛才貼著地板留下的。
電話那頭楊若彤說:「妳待在工作室,等巡邏到場再離開。我現在過去。」
「好。」
她掛斷電話,把手機握在掌心。樓下巷子恢復安靜,只剩隔壁藥局招牌的燈管在閃。她走到桌邊,把攤開的同意書正本裝回牛皮紙袋,收進包包夾層,壓平露出的折角。她沒有坐下,只是站在剪接桌前,看著窗外那盞路燈。
五分鐘後,一輛警車停在巷口。兩名員警上樓,其中一人留在樓梯間,另一人進工作室查看。林懷瑾出示證件,簡短說明情況。員警記下車牌號碼,回報給分局。
又過了十分鐘,楊若彤到了。她穿便服,頭髮被安全帽壓出痕跡。她進門先看窗戶,再檢查門鎖。
「內鎖有用。」她說。「他拉不開就走了。車牌我們查到了,是許允和公司名下的車,但昨天開始就不是許允和在開。」
「是那個陳姓男子?」
「對。我們調了社子島堤防的監視器,昨晚他提著一個黑色塑膠袋離開鐵皮屋,之後就沒回去過。」楊若彤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張列印的截圖。「這是他的照片,戶政系統的。妳看看有沒有印象。」
林懷瑾接過截圖。照片上是一個五十三歲的男人,頭髮灰白,臉型瘦長,顴骨偏高。她沒有見過這個人。但她記得昨天在巷口看到的人影,身形比許允和矮一些,肩膀窄一些,跟照片裡的人吻合。
「沒見過。」她把截圖還給楊若彤。
「他應該只是許允和找來跑腿的人頭。買房、轉錢、傳簡訊,都是他在做。許允和把東西交給他,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幫誰跑。」楊若彤把截圖收回口袋。「但他現在跑了,帶著許允和交代的東西。」
「那個黑色塑膠袋裡是什麼?」
「還不知道。我們在堤防附近擴大搜索,但晚上視線不好。明天天亮會再找一次。」
楊若彤走到門邊,回頭看她。「妳今晚不要待在這裡。我派人送妳去朋友那邊,或妳自己聯絡。」
林懷瑾想了一下。「我去我朋友那裡。」
她拿出手機,傳訊息給林晏初。對方很快回覆,說她現在在家,可以過去。林懷瑾把楊若彤給的勘驗文件影本收進包包,又摸了一下夾層裡的同意書正本,確認位置沒動。她關掉剪接室電源,楊若彤陪她下樓,看著她鎖好鐵門。
「明天早上九點,」楊若彤說,「妳到分局來。陳姓男子那輛白色小貨車找到了,但人還沒。我們需要妳再確認一些照片。」
「好。」
員警開車送她到林晏初住處樓下。林懷瑾下車,走進公寓大門。林晏初在三樓樓梯口等她,穿著睡衣,頭髮綁成一個鬆散的髻。
「妳還好嗎?」林晏初問。
「還好。只是累了。」
林晏初讓她進門,倒了杯溫水。林懷瑾坐在沙發上,把包包放在膝蓋上。她喝了一口水,看著客廳角落的立燈,光線很暖,在牆上暈成一片黃。
「許允和被抓了,」林懷瑾說,「但他的錢還在外面。有一個人幫他處理那些錢,現在跑了。」
林晏初坐在她旁邊,沒有追問。她只是把一條薄毯蓋在林懷瑾腿上。
林懷瑾低頭看著那條毯子。她想起陳亦舟備忘錄裡寫的,她進公司第二個月就發現帳目問題。陳亦舟當時也像這樣,一個人面對許允和留下的爛帳。不同的是,陳亦舟沒有等到有人幫她。
她拿出手機,點開楊若彤的對話框,打了一行字:「那個陳姓男子,如果抓到,我想見他。」
訊息送出。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,靠著沙發椅背。林晏初的立燈在牆上照出兩個人的影子,一個是她,一個是林晏初。她沒有閉上眼睛,只是盯著那兩個影子,等天亮。